然而鬼使神差,這一劍,竟始終無法斬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仿佛一種神秘的力量攫住了他的雙手,心中一個古怪的念頭油然升起:
斬不得,斬不得,這一劍下去,一定會後悔終生。
他不解,他反抗。
為什麼不能斬,為什麼會後悔?她不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麼?
半響,只聽見可怕的面具後面,艱難地傳出一個低沉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仿佛在夢中曾經聽到過,美夢中的聲音。
「怎麼不砍下來呢?猶豫些什麼呢?蒼兒。」
就像被一道驚雷當頭劈中,刑蒼全身猛地一震,頭腦中一片空白。
「蒼兒?蒼兒?你叫我什麼?你叫我什麼?」
雄壯的聲音,竟自有些顫抖。
「喀嚓」一聲,恐怖冰冷的鬼臉面具被一只纖纖素手緩緩取下,露出一張憔悴而絕美的面容。
火鳳凰赤雲香,是東土四大靈將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史上為數不多的著名女將。據說,她容貌秀美,楚楚動人,尤其一雙眼睛,秋波流轉,少女時期便已令火之國朝野傾倒,天下聞名。然而她卻出人意料的投入軍中,立志成為一位空前絕後的巾幗英雄。但是,她的絕世美貌卻給她帶來了不小的麻煩。無論陣前戰後,只要有她出現,軍中士卒將領,甚至敵方隊伍,無不陣容大亂,人人爭相一睹火鳳凰的傾國嬌容。無奈之下,她只好請來高手工匠,打造了一副極盡猙獰恐怖之能事的鬼臉面具,終日佩戴。不僅免去了許多紛擾,沖鋒陷陣,臨敵對戰之時,也增添了不少殺氣森嚴。自此,如花的容顏被駭人的鬼面取代,赤焰神軍,火鳳凰的威名震驚東土各國,赤血面具,人人膽寒,談之色變。
而此時,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她終於摘下這副面具,露出了自己多年深藏的美貌面容。
然而,對刑蒼來說,那鬼面之後的淒美嬌容,卻比那個青面獠牙的面具更令自己觸目驚心,仿佛,那才是一張真正的鬼面,不,即使是真的遇到一個妖魔鬼怪,也不可能令刑蒼感到如此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那蒼白的面容,秀麗的雙眉,海水般的眼波,還有嘴角邊一粒微小俏麗的美人紅痣。多麼熟悉,多麼親切。
一時間,刑蒼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手中的玄天劍幾乎把持不住,搖搖欲墜。
定了定神,又仔細看了再看。
沒錯,絕對沒有錯,是她,一定是她!
刑蒼痛苦地閉上了眼,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開始劇烈的抖動,發顫。
他清楚的記得,淮陽老家,父親書房裏,終年懸掛著一幅工筆仕女圖,妙手丹青,栩栩如生,畫中女郎俏眼含春,淺淺嬌笑,美貌如花。父親對此畫視若珍寶,愛逾性命,經常獨自一人守在房中,接連好幾個時辰的對著畫上的美女,喃喃自語,癡癡凝視。他也曾不止一次的好奇詢問,這女子從未見過,到底是誰?而父親,卻總是淒然一笑,避而不答。
而現在,他總算知道了答案。
為什麼?為什麼父親常年朝思夜想,苦苦相思的,竟然會是這個奪取他生命和威名的敵國女子?火鳳凰,赤雲香?她跟父親,到底是什麼關系?她到底是自己什麼人?
心,怦怦地狂跳不止。「蒼兒,蒼兒」,難道……
刑蒼簡直不敢再往下想了,額前,黃豆大的冷汗層層的沁了出來,朔風吹過,遍體生寒。
她雙眼凝望著他,目光中,再沒有了戰場上的肅殺冷酷,充滿了溫和,充滿了柔情。
「蒼兒,你現在,終於明白了吧?」
「不!」刑蒼幾乎絕望地低吼了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想知道!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你殺了我父親,你殺了他!」
「蒼兒!」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方才的那一擊,本就是含怒的一劍,複仇的一劍。只可惜,現在看來,未免也太沉重,太殘酷了。
猶豫,彷徨,他終究沒有扶住她,眼睜睜地看著她艱難,痛苦地慢慢從地上掙紮著爬起,站起。鮮血,從她的傷口處不斷滲出,也從他的心裏不斷流出。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他的靈魂仿佛被無數刀劍猛戳,絞痛刺骨,直入心肺。
「我是在雷國遇到你父親的,他是為了逃離他所厭惡的元配夫人,而我,則是躲避父母的逼婚。當時,我們本來互不相識,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機緣巧合,我們還是相遇,相知,相愛了。」
秋風中,滿身血汙的赤雲香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像是在告訴刑蒼一件她和刑威的陳年往事,但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她的眼神逐漸迷離,似乎整個心思,又回到了那段美好幸福的時光裏,又沉醉在了那份刻骨銘心的感情中。
「我們一起住在淮陽的舊宅裏,每天習文練武,品酒遊玩。好滿足,好開心。本以為,這種幸福能夠一直持續下去,永遠永遠。然而,這畢竟只是一個夢而已,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