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離黑雲城已近百裏,再向南走不到半天路程,便是冥水河口,風國重鎮祁陽港;東面不遠,則是商貿大城浦州。每天在這條官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各路商貿長隊、絡繹不絕的勞力腳夫。東土各國的物資貨品、糧食布帛,以及無數奇珍異寶、稀罕物事,正是通過這裏,源源不斷地流入帝都黑雲;而風國特產的珍貴皮裘,絕頂藥材,也是由此出發,或經水道,或走陸路,進而傳遍天下各處。
正因為這裏是進出黑雲的必經之路,所以,這個小小的茶棚雖然簡陋,但生意卻一向不壞。達官貴人、名商富翁固然不會光臨,可總有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勞工苦力會在這裏停上一陣子,歇歇腳,喝喝茶,吹吹牛皮,聊聊見聞。然後,再精神抖擻地繼續趕路。
不過這一天情況又大為不同。林鳥早出,日上三竿,茶攤仍是無人光顧,空曠的道路上,遠遠望去,竟也是不見半個人影。茶攤主人燒了壺水,四下裏張望了一會,又抬頭看看天色,便斜斜地靠著棚外的旗杆下,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打起盹來。
昨晚風曜夜鬧騰了整整大半宿,到現在還困得厲害,趁著左右無人,趕緊睡個回籠覺,養養精神。想必今年也和往年一般,風曜之後的第二天,不到正午時分是不會有生意的。狂歡之夜,那夥腳子大哥窮兄弟們,肯定也是狂賭濫飲,放縱盡興,此刻,八成還是宿酒難醒,悶頭大睡。
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一只萬惡的臭蟲叮醒。滿腹怒氣地咒罵了一氣,總算是坐了起來。眯眼一看,太陽早升到頭頂,已經是午時過後了。
約莫頓飯功夫,寧靜的道路上,終於傳來了陣陣馬嘶人聲,遠遠地,走來了一行商隊。十幾個粗衣布褲的健壯漢子,或打馬,或乘車,或肩挑背扛,帶著沉甸甸的貨物迤邐而來,卻是由祁陽港前往黑雲去的隊伍。到了茶棚,領頭的一個大胡子一聲吆喝,率先停了下來,大步邁進茶棚,端起一只粗瓷大碗便「咕嘟咕嘟」猛喝。餘下的人也跟著三三兩兩坐了下來,邊喝茶,邊大聲胡天侃地起來。
一個馬臉漢子擦著滾滾而下的大汗,喘著粗氣咒罵道:「今兒個也不知怎麼著,才扛了幾十裏路,可把俺累得苦了,他奶奶的,這腰腳一直酸到現在!」
那個大胡子放下茶碗,笑道:「楊老三平時不是最頂力的麼?怎地今天不行了?居然叫起痛來了?」
旁邊一人高聲道:「楊三哥昨兒個夜裏在小翠那裏可樂得緊了,八成給那小浪蹄子把腰閃了,哈哈!」
餘人一陣哄笑。那楊老三一張馬臉脹得通紅,急急分辯道:「小六子你他媽胡扯什麼?誰去小翠那兒了?你小兔崽子再胡攪蠻纏,老子撕了你的嘴!」
先前那人也不生氣,嘻嘻笑道:「楊三哥莫惱,祁陽港紅袖樓的姑娘大家都清楚,哈哈,小翠小芳,甜妞杏姐兒,又豈止你一個人著了道兒?大家自己兄弟,嫂子那裏肯定不會亂傳,包管你平安無事好了!」
旁人又是一陣大笑,又是拍手,又是推搡,把那楊老三臊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胡子「嘿嘿」一聲,說道:「大家出來混的,行走四方,花錢找找樂子也是常有,沒啥大不了的。只不過家裏有老婆孩子的,還是收斂些比較好,像楊老三這樣就蠻不錯了。小六子你少貧嘴,將來討了媳婦兒,看你還有現在這麼油不?」
那小六子拖長了油腔,嬉皮笑臉地說:「趙二哥教訓得是,呵呵,不過,現今俺還是光棍一條,今兒個到了黑雲城,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可別漏下了我啊!」
立刻便又好幾人跟著起哄,紛紛嚷道:「還有我還有我呢!」
「俺也沒老婆,俺也要去!」
「聽說黑雲城裏有個賽雲軒,美女如雲,個個都像小妖精似的,嘿嘿,今晚上要不去見識見識……」
「廢話,那兒哪裏輪得著你去?也不掂掂自己斤兩!告訴你,能去玩玩風月社的粉頭就不錯了,你當這是哪兒啊?黑雲呢,帝都呢!」
一時間,茶棚裏人聲吵鬧,亂七八糟,一大群漢子唾沫飛濺地談女人,聊妓院,汙言穢語,淫辭浪笑,此起彼伏。
茶攤主人一聲不響地添茶倒水,然後慢慢踱到棚外旗杆下坐好,帶著鄙夷的眼光瞟了那夥人一眼,嘴角邊冷冷一笑,又慢慢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恨不得要把耳朵也給關上就好。
「一群渾人,哼!」他的心裏,頗有些憤恨,又有些懊惱。
想當初,爹爹在世之時,好歹也還是黑雲城裏的一方名流,書香門第,出入門庭的,不是飽學之士,便是達官顯貴,幾曾聽過如此粗俗鄙語?只可惜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幾番周折之後,竟淪落到如此地步,荒野茶攤,慘淡度日,每天打交道的都是村夫蠻漢,所見所聞,盡是不堪入目入耳的汙穢渾濁。這光景,可真是度日如年啊!
心中暗暗歎了口氣,正閑得無聊,突然耳邊聽到一個悅耳輕柔的女子聲音:「店家,看茶。」
睜目一看,只覺得眼前豁然一亮。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上下的黑衣女子,孤身一人,兩手空空,生得秀麗脫俗,容色極美,一雙微顯碧藍的眸中,閃動著慵懶、閑散的神氣,整個人也似乎剛剛從睡夢中醒來,軟綿綿的,精神萎靡。卻更顯得風情萬種,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難以言述的誘人魅力。
隨著她慢慢走進茶棚,原先吵吵嚷嚷的一大群漢子一下子都靜了下來,每個人都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這個突如其來的神秘美女,生怕漏過了什麼東西,只看得喉頭滑動,口水直冒。
茶攤主人抑制住心底的激動,端上一只茶壺,一個茶碗,放在她的面前,然後遠遠地坐開,細細地觀察著。
美,真的很美。
左手斜斜地托著雪白的香腮,右手翹著蘭花指,拿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茶水,腦袋懶懶地耷拉著,一綹細長的頭發自額前輕輕垂下,隨風微拂,顯得說不出的美麗。
小時候在黑雲城裏,也曾見過不少風國著名的美女,記憶中,似乎也從沒見過這麼動人的女子。
瘸腿青年頗有些擔心地瞟了一眼旁邊的那群漢子,果然,只見先前那個說話毫無顧忌的小六子,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放下了手中的瓷碗,眼中閃動著難以掩飾的**,慢慢站起了身子,朝那個女子走去。
茶攤主人暗叫一聲不好,連忙端起另一個茶壺快步上前,擋在了那個小六子前面,滿臉笑容地說道:「這位爺,要添茶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