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臨別時王瓊英的殷殷期切,想到上元節將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城裏,聶小倩想罷,將金箋桃紙。
金箋折燈,粉箋題詩,聊以寄懷。
她心靈手巧,春蔥一般的纖指仿佛蝴蝶穿花,將一張張金箋折疊成桃花燈。
然後磨礙香墨,拈筆揮毫,在粉箋上寫下一首首直抒胸臆老詩舊詞,放在桃花燈上。
人生不得行胸臆,縱年百歲猶為夭,她夭折了,成鬼了,後悔了,不能再讓塊壘填胸。
三生煙火,數盞魂燈!
一盞盞荷燈點起,送到碧波蕩漾的湖面上,炷炷焰火熠熠紅燭,風卷雲翳,煙舞淩霄,有如小鏡湖裏幽幽啜泣的漣漪,蜿蜒而去。
寄魂燈順風順水,一涇涇淌往水中居西北邊。
蘭陵碼頭苦力活繁重,那俊俏的小長老卻憑著一身內斂的鐵打筋骨,九牛二虎的力氣,一待就是好幾天。
從早扛包扛到月明星稀,仿佛一頭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吃得少,幹得多,甚得苦力頭子魯飛的歡喜,每每放工都出言請他喝酒。
別的苦力都以為這位外表秀氣底子雄壯,從不化緣的小長老在碼頭上待這麼久,是想要賺多點盤纏,好回寺廟。
只是有點奇怪的是,自那一晚見了桃花水燈好像幽魂暗渡,從煙波浩淼中漂來,這位小長老每晚都在放工後婉拒魯飛的邀約,而是等在岸邊,將一盞盞靠岸的桃花燈撈起來。
其他的苦力由於魯飛說這些桃花燈是鬼燈,忌諱的同時,都感覺十分晦氣,唯恐避之不及。
小長老卻不但把桃花燈撈起,還從桃花燈裏取出粉紅色的紙箋,似乎想要看個究竟。
所有的粉箋都被摺成意趣奇特的小動物,大多是鶴形,十二生肖也在其中,他小心翼翼攤開,就著桃花燈上的殘燭焰火,果然又看到了粉箋上寫盡鬼蜮萬般澆離的殘句。
野墳荒塚,妖氛千尋橫宇宙。
杜宇啼血,孤魂萬裏度清寒。
青山無語歎人亡,朝露風燈閃電光。
鬼歸何處青山在,不是南柯夢一場。
如果這些桃花燈真的是鬼放出來,為亡魂尋找出路的,那就真的是太悲涼了。
寒風吹鈴掛月勾,千山墳頭鬼啾啾。白骨披發講斯文,吟詩賦詞冷颼颼。
他不由心生動根,決定過幾日得空了,無論如何都要往那蘭若鬼寺走一趟,即便那裏沒有鬼,沒有妖。
「小長老,這燈上原來還有字條啊。不會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吧?」
回頭,他看見不知何時魯飛走了過來,正探頭探腦,朝自己擠眉弄眼的揶揄。
這「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自然是午夜夢回常常遺憾沒能成海盜的魯飛,從說書先生那裏聽來的,覺得有意思,就暗暗記在了心裏。
「輕舟蕩漾玉波澄,上元節前放湖燈。梵唄伴得笙管韻,古寺東山月又升。」小長老幾句詩吟罷,揮揮手中的詩箋,臉上閃過戲謔之意,他對魯飛說,「不想施主也感興趣,既然如此,不妨一起參詳參詳。」
「老子粗人一個,大字不識,哪裏看得懂什麼詩啊詞啊的。」魯飛見小長老要把詩箋往自己手裏塞,嚇得忙不迭擺手,往後急退。
這般光景,看得後面的一群苦力笑得不住打跌。
魯老大想充讀書人,學人家才子讀詩,這不,豬鼻裏插大蒜,一下子就露陷了。
碼頭上哄笑不止時,一艘大船獄影如山,從彌漫的霧靄中緩緩駛出。
看到那大船仿佛茫茫水域裏闖將出來的冥魂,笑聲戛然而止,一眾苦力面面相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