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緩緩從左腕之上取下一件物事,小心地遞給了一臉迷茫的女弟子,幽幽說道:「你拿著這個,去幫我辦一件事情。時間上應該沒有問題,不過,到底能不能遇見他,他又願不願幫助你,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黑衣的龍吟低著頭,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觸手溫潤、光滑,口中沉聲說道:「多謝影尊大人指點,弟子謹記教誨。」
一抬眼,灰衣飄飄,身影閃現,人已不見。
只有那深沉的語聲自內院傳出。
「你去吧,回來以後,先來見我。」
龍吟朗聲道:「是,弟子領命。」
這時,方才把目光投向自己的雙手,掌中,還是捧著影尊大人鄭重交給她的東西。
那是,一枚單獨的,溫潤的金環。
******************************************************************************
東土大陸之上,函丘以南,五嶺以北有一塊狹長的盆地,東西僅七裏,南北也不過十五裏,人稱「崤穀」。此處四面環山,交通不便,且土地貧瘠,物產不豐,素來便是人煙稀少,與世隔絕的荒蕪之地。
崤穀之中,有近半的地方是一個湖。相傳四百年前,神龍皇朝的末代皇帝龍嘯風曾在此處邂逅了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女,兩人於湖邊相識,一見鐘情,兩情相悅,難舍難分。龍皇陛下自幼便善良單純,無心權位,早已厭倦了枯燥黑暗的宮廷生活,此刻終於找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美好愛情,更是樂不思蜀,無意回朝,竟在這人跡罕至的崤穀定居了下來,勞作耕種,偕美遊湖,日子雖然清苦,但卻十分舒暢。
但是後來,西土聯軍跨過連天山脈,攻入東土,史無前例的東西戰爭爆發。神龍皇朝帝位無人,群龍無首,連戰皆北。危急之下,大祭司連夜做法,費盡心力,終於與大丞相大將軍一起找到了隱居崤穀的皇帝。國難之下,龍嘯風只好拋下愛妻,前赴戰場,臨行前,他叮囑美麗的妻子在湖邊等他,只要擊敗了敵人,驅退了入侵者,他立刻就會回來與她團聚。
然而,他這一去,便再也沒能回來。東西戰爭的最後一戰,他與西土聯軍的統帥,費那科西亞國王科洛索斯在戰場上遭遇,決鬥之中,兩人同歸於盡。聯軍土崩瓦解,東土軍隊也是元氣大傷,戰爭終於結束,但昔日的諾言卻無法再兌現。他終究,沒能再回到那個美麗的湖畔,回到自己的愛人身邊。
可憐他那癡情的妻子,一直在崤穀的湖邊翹首企盼夫君的歸來,從早到晚,風雨無阻,一等便是數十年。朱顏已逝,嬌容不再,癡心,卻始終不變;深情,卻一生不渝。
苦苦等待,音訊全無。她再也無法堅持下去,終於帶著無限的遺憾與深情,憔悴而死,痛苦而去。直到臨死,她仍然不曾有半點的懷疑,依舊堅信總有一天,深愛的夫君會回到自己的身旁。最後,她的屍身沉入了這片湖泊,以身化湖,繼續著這場永遠沒有盡頭的苦戀與等待。
從此,這個湖,有了一個動人的名字。
相思湖。
湖水極深,如同那無盡的戀情,其色深碧,苦澀,鹹冷,相傳便是那相思的無窮淚水。因此又有人稱其為「淚湖」。
淚湖之畔,人煙雖少,民風卻極淳樸,村民世代在此漁獵為生,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有過往行人,也是極盡方便之能事。
這一日,正值早春二月,陽光明媚,暖風和煦。崤穀之內,較之山外更是溫暖不少,草木生芽,百花吐豔,鳥獸蟲魚也複蘇多時,正是一派生機勃勃,百廢俱興的美景。
淚湖依舊波紋不興,平滑如鏡。有一只小小竹筏,輕輕巧巧地遊曳在碧水之上。筏上,是一個二十左右的黑衣女子,面貌秀美,容色豔麗,神情卻有些慵懶,一雙微現湛藍的眼眸中,蘊涵著一種說不出迷茫與憂鬱。
舟行二三裏水路,眼前果然出現了一個小島,樹木繁茂,草色青蔥。駛到近處,也不見有停船的碼頭,顯然是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島。然而島邊荒林的一株大樹旁,竟然已經系上了一只木船,小巧輕快,靜靜停靠在岸邊。
她心中微微一驚,四下觀察了一番,不見其他人影船只,當下也撐筏靠岸,足尖一點,便已躍上了小島。落腳處,泥土松軟,一行清晰的腳印自此一路延伸向前,蜿蜒曲折直入密林深處。她略一思考,輕輕邁步,順著腳印緩緩潛行。
一路上,鳥鳴清脆,芳香撲鼻,林中,晨霧初散,到處露水滴滴,清新滋潤。她小心翼翼地前進著,默默記下沿途的林木特征。憑著自己多年的經驗直覺,她並沒有發現附近有任何的潛在危險,但長期養成的習慣,還是讓她盡全力隱匿自身的氣息,所經之處,也未曾留下任何足跡。
大約走了一裏路程,眼前豁然開朗起來。只見一片空曠的草地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楓樹,主幹斑駁,枝葉稀疏,樹下微微隆起一個土堆,長滿青苔雜草。
一個白衣人,背對著自己,孤獨地坐在那土堆之前,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酒壺和兩只玉杯,正一邊斟酒,一邊喃喃說話。
「這杯,又輪到我了,先幹為敬。」
言畢,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隨即,又再斟滿另一只杯子,雙手敬上,緩緩說道:「自釀的女兒紅,雖然不及你以前最愛的陳瑤酒那般醇厚,卻別有一番清爽,如何,再來一杯怎樣?」
說著,手腕傾斜,將杯中之酒慢慢地灑在了土堆之前,空氣之中,頓時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黑衣的女子默默地站在後面,沒有發出任何的響動,暗自裏觀察著這個面前的白衣人。
語聲平靜,富有磁性;動作優雅,飄逸舒緩。雖然因為背對自己而看不清面目,但僅僅就是這麼隨意的坐在那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與脫俗之感。
這絕對不會是一個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