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的臉色驀然慘白,顫抖著手,猛的退開房間的門,逃也似的逃到了廊上,准備往大門外奔去。然而,一到廊上,他的腳就仿佛生了根似的定住了,眼睛盯著前方——廊上幽暗的燈火下,一個輕盈綽約的女子,穿著那件真珠衫,揮舞長袖,在廊道上輕歌曼舞,身形曼妙不可方物。
在女子一揮袖、一回首之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臉上那道可怖的傷疤!
「啊——!」他失聲驚叫起來,肝膽俱裂。
「俊卿,我回來看你了。」在歌舞的間隙裏,她微微笑著,對他說。
顏俊卿看見她伸過來的手——春蔥也似的十指鮮血淋漓,似乎因為抓刨什麼東西而變成那樣。女子微笑著:「俊卿,我等了你很久,不見你來……你為什麼不來呢?」
「鬼、鬼啊!——」書生的臉化成了青色,眸子因為恐懼而碎裂。然後,踉踉蹌蹌的沿著廊道奔逃,可惜腳下已經沒有絲毫力氣,走了幾步便癱倒在地上。
「唉……」看著他那樣的表情,女子反而微微歎口氣笑了起來,眼眸深處有雪亮的光芒,「俊卿,不是說好了生同衾死同穴麼?……我很愛很愛你,你知道麼?我為你,可以連命都不要、臉都不要了,你知道麼?」
「知、知道。」顫栗著,在地上一寸寸往後挪動,顏俊卿連連點頭。
「你不知道。」女子驀然收斂了笑容,淡淡道,「你根本不知道!」她笑出了聲音,忽地抬手、舉袖、旋舞,繼續將那首歌唱了下去——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邊歌邊舞,聲音越拔越高,唱到最後幾句時候已經經淒厲非常,如同烏鵲夜啼。舞衣如同風一般的旋轉,那名動京師的舞伎如同幽靈般飄忽不定又美的令人目眩。舞步漸漸加快,踏近……袖影發絲裏,忽然有雪亮的冷光一閃——
一切都忽然寂靜了下去。
「奪奪,奪奪。」
深夜的敲門聲是分外入耳清晰的,不由人不醒。
白螺披衣掌燈,拉開花鋪的門時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外面好大的雨,漆冷入骨。然而,比風雨更冷的卻是眼前這個女子的眼神。
「樓姑娘?」白衣少女看見簷下渾身濕透的來客,有些意外,舉起燭台照了照,看見地上清晰的影子,微微笑了,「樓姑娘不是鬼啊?既然如此,恭喜重生再造了。快進來。」
「重生再造?哈,哈哈……」低著頭,衣衫上雨水不停地往下滴落,樓心月卻微微冷笑了起來,低聲道,「我……我是來送欠姑娘的買花錢的。」
依舊是低著頭,樓心月咬了咬牙,忽然不再多話,將手中一直抱著的一個包袱遞了過去:「在這裏。買花的錢給你——這就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白螺的眼睛忽然停了,盯著那一個濕透的包袱。那個包袱被雨水所淋濕,可以清楚地看見有殷紅的血跡,從裏面直滲出來!
「什麼?你、你居然把他殺了?」有些意外的,白螺脫口低低呼了一句。
「是。」樓心月驀然抬頭,本來淡雅矜持的眼神,刹那間雪亮如電!
她打開了包袱,深情的凝視著那一顆頭顱,在額頭上吻了吻,緩緩遞過去:「白姑娘,你說過,要我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寶珠茉莉。如今——我就把俊卿……俊卿送給你。」
不錯……那就是她最珍貴的東西——即使是失去了一切,也唯一保留在心底的、對於愛情的信任與渴望。
——如今,她連著情人的頭顱,一並交出。
花鏡女主人的眼睛稍微黯了一下,唇角忽然浮現出一個傷感的微笑,伸手去接那個包袱。在雨夜見到這樣血腥的事情,這個少女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驚慌。
然而,她的手指剛接過那個包袱,樓心月的手卻驀然往回一縮——
「住手!」白螺臉色變了,來不及去接那個人頭,立刻閃電般的合身前撲,扣住了樓心月藏在袖子下的右手——那裏有一柄長不盈尺的匕首,已經劃破了舞伎的肌膚,要是再慢得片刻便要刺入心髒。
「別管我。」紫衣女子掙紮著,哭著抬頭看她,破了相的臉上神色可怖,「不關你的事!放開我……放開我!」
「當然關我的事。」白螺的手指纖細修長,然而樓心月感覺這只纖弱的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後,整個身子仿佛都忽然間酸軟無力。白螺劈手奪走了匕首,定定地看著崩潰的女子,眼睛閃動著,裏面明滅的光芒仿佛一盞燈亮了又滅,語氣卻是冰冷:「這把弱水匕是我那時借給你的——現在就得還給我!」
劈手一奪,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已經到了對方手上,樓心月的眼睛仿佛忽然間空洞了,身子一歪,倚著門說不出話來——本來,今晚她是懷了必死的心來到花鏡的,准備事情一了就解脫離去……然而,這個奇怪的少女卻阻止了她。
她為什麼還要阻攔呢?自己的生或者死,和她有關系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