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再三，我認真地對婆婆說：「你把真相都告訴我，好嗎？我不想再被人耍來耍去了，那樣我活著很累。」
婆婆沉默了，眉頭緊皺著，嘴巴張開，剛想說啥，然後又咽回去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你不是想知道阿恒是誰，也想知道他為什麼帶走我嗎？好，我告訴你。其實，阿恒，他是我男人，而且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三十年？又是這個時間？我心裏驚了一下。
婆婆繼續說：「三十年前，我還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女人，也不懂得接生。但阿恒懂，和他在一起之後，他教我如何給人接生。我當時很好奇，就問。你一個大男人的，咋給女人接生孩子啊？阿恒說，因為有些孩子必須由他來接生。認識他一段時間後，我才知道，原來他特別有名氣，是十裏八村最有技術的接生婆。跟在他身邊學習了幾年，我也在他的指導下，接生過幾個孩子，後來就慢慢熟練了起來。」
說到這裏，婆婆看向了我，眼神裏露出了一種像是看到了故人的眼神。她接著說：「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和阿恒就結婚了。但結婚沒多久，就出了一件大事。那個早上，有人來找我接生孩子。本來我是想叫阿恒跟我一起去的。但來找我的那人不讓，說他接受不了自己媳婦在生產的時候，有陌生男人在旁邊看著，哪怕是阿恒也不可以。」
這個很正常，當初我就遇到過很多次。婆婆繼續說：「接生過程很順利，那個孩子也很健康。三天之後，來找我接生的那個男人又來了，他怒氣騰騰的，見到我之後就打我。阿恒護著我，責問那人幹啥打人？那個男人說我害死了他兒子，要我賠命。我說你兒子出生的時候都很健康，根本沒啥問題，也許是你後來沒有照顧好，所以才夭折的，跟我有啥關系？」
村裏的醫療條件本來就不好。而且又是三十年前。所以小孩子出生後很健康，沒幾天就夭折的事情，也不算是罕見。
「但是那人根本不聽，就說是我害死了他兒子，非要我賠命不可。說著，他就來打我。阿恒為了保護我，跟那個男人打了起來。農村男人都有一把子力氣，而且那個男人又是喪子了，所以打起來就特別狠，把阿恒的頭都打破了。那時候我們村裏人就來拉架，你張大爺也在。那個男人見我們人多勢眾，欺負他，他就更生氣。剛要走的時候，我看到他媳婦抱著死去的孩子來了。他媳婦披頭散發的，臉色慘白，衣服也沒有穿整齊，像是要飯的一樣，失魂落魄的樣子，很可憐。她哭嚎著，說是我害死了她兒子，要我償命。」
就是放到現在，病患在醫院鬧事的也不少，更何況在幾十年前的農村裏。我就問婆婆：「那後來是怎麼解決的呢？」
婆婆說：「那時候，阿恒和我，已經為村裏不少人都接生過，所以很得到村裏人尊敬，他們不相信那兩口子說的事情。當時有人就安慰那兩口子，先把孩子安葬了。沒了一個。再生就是，別把身子給氣壞了才是。但那個男人吼了起來，說他媳婦身體本來就不好，流過幾次產。現在好不容易懷上一個了，卻被我弄死了，他決不罷休！他媳婦站了起來，指著我。用特別怨毒的語氣說『你這個惡毒的死婆娘，你害死我兒子，我要你們兩口子償命！』說完這話，那個女人就抱著孩子走了。沒兩天，我聽人說，那兩夫妻二人穿著結婚時候的衣服，喝下農藥。抱著死了幾天的孩子，一起躺在棺材裏，去世了。」
「阿恒就是被他們害死的？」我緊張了起來。
婆婆點了點頭說：「那兩口子死了之後，又有傳言說，那個村子每晚都傳出來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怒吼聲，特別嚇人。所以，村裏人都被嚇跑了。那時候。有個道士路經我們村，說我們夫妻倆印堂發黑，今晚必有大難降臨。一聽這話，我們就被嚇著了，急忙向道長求救。道士讓我們事情來龍去脈說一下，看他能不能解決。我們說出來了，道士嚇了一跳，說這事很麻煩啊。那兩口子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兒子，從大喜到大悲，落差極大，怨氣也極大。如今又是穿著大紅喜袍、夫妻同棺，那怨氣更是不得了。」
說到這裏，我的腦子裏忍不住浮出了一個身影林月！
「阿恒說，他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只求道士救我一命。道士說他道行不深，暫時沒辦法收服那對夫妻，但有一個法子，可以保我一命。我嚇壞了，說要死一起死，幹嘛要我獨活？可阿恒突然打了我後頸一下，把我給打暈了。我昏睡了一天時間，醒來後你張大爺跟我說，那對夫妻已經來過我們村，把阿恒給害死了。我嚇壞了，就問，那個女人不是說要找我們夫妻二人算賬嗎，咋我還活著，阿恒卻死了啊？你張大爺說，道士用我的血，在一張黃符上寫下我的生辰八字，然後讓一只羊吞下，替我去死。之所以不用同樣的辦法代替阿恒，因為那夫妻二人特別厲害，這樣的辦法瞞不過去。所以，阿恒必須在。這樣才能以假亂真，真真假假。」
我哽咽了一下，沒有說話。而婆婆也是滿臉悲傷，沉默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輕聲問婆婆：「那後來還發生了什麼事沒？」
「得知阿恒被害了之後，我就跑回了家，看到堂屋那裏，滿地碎肉，到處都是鮮血。阿恒和那只羊，屍骨無存。我本來想自殺的，但道士拉住了我，他讓我別死，問我還想不想見到阿恒？我說想，然後跪下求他。他把我扶了起來。認真地跟我說，十二年後，有個大肚子女人會來找你。你把那個孩子接生出來，好好撫養。等他到了十八歲之後，你就能再次見到阿恒了。」
「什麼？！」我叫了出來。
婆婆看著我，說：「相信你也猜到了。沒錯，道士要我等的那個大肚子女人，是你媽。要我接生的那個孩子，就是你。而半個月前，你確實過了十八歲，我也見到了阿恒。那個道士所說的事情，全都應驗了。」
我腦子翁的一聲響，覺得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婆婆看著我，繼續說：「東方。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事實。說實話，起初我也以為那個道士在胡說八道，或許只是想勸我別輕生而已。但你媽來找我，你的出生，以及阿恒的出現，都讓我不得不相信這些事情。」
我抱著腦袋，耳朵依然是嗡嗡的。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問婆婆：「當初揚言要殺了你和阿恒的女人，是不是林月？」
婆婆點了點頭。
難怪，難怪林月一聽到六婆這個名字，就怒不可遏，就不擇手段地逼問我。
我又問婆婆：「那阿恒把你帶去哪兒了？你為什麼之前不跟我說明白再走？」
「那晚，阿恒來找我，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得。我也想立刻問明白怎麼回事。但阿恒讓我別吵到你，還要我暫時離開你一段時間，讓你去接生孩子。我本來想跟你說明白的，但阿恒說，如果跟你說清楚了，害怕你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而且，如果告訴你。要你去接生的那個產婦，是具屍體的話，你還有那個膽子嗎？」
「我……」
「別說你，我當初聽到這事後，也是嚇了一跳。但這麼多年過來，我遇到的怪事也多了，所以也不是特別害怕。而且，阿恒跟我說，你有著和他一樣的使命，那就是，有些孩子必須由你去接生。所以，我沒有管那麼多，就跟著阿恒走了。」
「可我卻遇到了很多危險，好幾次都差點死了啊。」我生氣地吼了出來。從小到大，婆婆都特別關心我，疼愛我。但這次卻任由我去經歷那些恐怖的事情，一下子顛覆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
婆婆語氣平靜地說：「雖然我和阿恒走了，但我一直都在看著你。每當你遇到危險的時候，我都很揪心。但我也知道，你都會化險為夷的。因為有陸瑤和阿恒在幫你。」
「陸瑤幫我，這我知道。阿恒什麼時候也幫過我？」
「陰山溝那裏。你中了很厲害的鬼打牆，繞不出去了。有個男人問你是不是六婆的孫子，你說是，然後他讓你跟他走，他帶你出去。難道你忘了嗎？」
聽到這話，我猛地一驚，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了當初在陰山溝時。我不斷轉圈，陷入絕境時出現的那個模糊影子。原來，他就是阿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