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子翔頓時沉下了臉,這群人嚇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竟滑稽地保持著僵硬的狀態,不知所措。屋裏安靜得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劉子翔拿過書報,都是一些彩資料。
「搞什麼鬼名堂?」劉子翔手捏著書報,鐵青著臉:「都跟我到辦公室去。」屋裏人面面相覷,而後又魚貫而出,跟著劉子翔去辦公室接受進一步訓斥。
進了辦公室,劉子翔一屁股坐下,道:「給我站一排。」進來的人規規矩矩地靠牆站成一排,高高矮矮,男男女女,神情各異。老大不小了,還像小學生一樣罰站,大家心裏挺不是滋味。憑什麼嘛,這不是踐踏人權嗎?
雷宇貴和張春華都吃驚地從桌前起身,一時沒弄清這排有男有女、有上班有休班的、有調車有貨運的家夥,為了一個什麼共同的目標走到了一起。
劉子翔喘著粗氣,竄到這排人跟前,揚著手上的透碼書報,厲聲道:「這個能發財嗎?」一排人都不說話。改革幾十年了,發財已經成為大家的共同心願。你算個鳥?連接員楚明輝憤憤地想。前天,他用100塊錢買了5個號,每個號20塊,買中了。20塊乘40,800塊錢,除去另外沒中的4個號80塊外,淨賺720塊。這會兒,興頭正濃。
「混七八賬。你們看看,有幾個賭博發財的?」劉子翔點著他們的鼻子道。
「我前天就買中了。」楚明輝有些得意地說。
劉子翔回手用透碼書報在楚明輝腦門上拍了一下,咬牙切齒道:「你很得意,是吧?」休班的助理值班員魏長明悄悄嘀咕:「簡直是土匪作風。」劉子翔聞聲勃然大怒,惡狠恨道:「對,我就是土匪作風!你是不是不服氣?」幾個人噤若寒蟬,誰也不吭聲。
劉子翔宣布:「上班的按嚴重違勞考核,休班的按車站管理辦法考核,每人扣50塊。」「休班也要扣錢啊?」魏長明很不甘心。
「對。」劉子翔斬釘截鐵地說:「都給我滾!」一幹人魚貫而出。劉子翔想了想,坐下起草了幾條管理補充規定:第一,車站職工凡參與買碼的,發現後,第一次罰100元,第二次罰200元,第三次罰300元,依次類推;第二,凡逢「報碼日」,在班職工一律將手機交車站統一保管至晚上九點半(彩報碼開始時間);第三,嚴禁在車站的公共場所、工作崗位討論和傳播彩信息,違者按嚴重違反勞動紀律考核。
寫完,劉子翔吩咐張春華馬上打印出來公布出去。
「這合適嗎?」雷宇貴小心地問。
「合不合適做了再說,社會風氣我管不著,但影響車站安全生產的問題,我決不允許!」「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只是,只是……」雷宇貴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現在,段裏已經有人在說你獨斷專行、飛揚跋扈,還有,狂妄自大。」雷宇貴由衷地規勸:「站長,說實在的,通過這幾個月的接觸,我很佩服你。你做事果斷,敢做敢當,辦法也特多,而且你還特別護短,在你手下做事,爽快、寬心,沒有那種做小媳婦的感覺。但是……怎麼說哩,有時候還是不要太鋒芒畢露了。」「謝謝你!宇貴。」劉子翔頗為感動,沉吟良久,很無奈地說:「我實在沒耐心等了。現在,職工們都沉湎其中,天天研究那些狗屁透碼資料,買中了歡天喜地,沒買中唉聲歎氣,情緒波動大,肯定影響工作。」「道理是這樣,只是這些事,要管也該由公安部門來管。我們使用行政手段幹預恐怕不合適,人家會說越俎代庖、胡作非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由『人家』去說吧!」劉子翔毅然決然道。
車站的補充規定一出台,全站嘩然。但畏於劉子翔威猛的土匪作風,都不敢對著幹,車站的「買碼」活動由此轉入地下。
「報碼日」這天,按車站規定,晚班職工的手機全部交給值班站長統一保管,晚上九點半開碼之後才能領走。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參與「買碼」的職工們積極開動腦筋,敢於思考,與劉子翔進行「艱苦卓絕」的周旋。有的借用休班同事的手機,有的使用電話卡捆綁在車站公共電話上報碼。魏長明棋高一籌,索性買了個二手手機藏著。
這天,接晚班後,魏長明上了崗,將藏在身上的「透碼」報刊拿出來,再將事先從上交的手機上取下的手機卡安在二手手機上,就開始進行英明神武的研究。
助理值班員分上行和下行兩個崗位,下行助理值班員崗位在股道中間的二站台上,孤零零地斜對著一百多米外的信號樓。助理值班員的主要工作就是立崗接車。站在崗位外面的一個小雨棚下,接送列車,監視列車運行情況。如果發現異常,及時報告值班員或者用對講機通知司機。這樣的狀況很少,一年甚至幾年都難遇到。他們就像海岸線上的雷達,夜以繼日地周轉著,百無聊賴地等待危機的出現。
入夜,魏長明的研究課程到了緊要關頭,這時偏偏傳來任傑候熟悉的咳嗽聲,是任傑侯。魏長明連忙把「透碼」報刊塞進抽屜,裝著隨意地打開門。透過屋內照出去的光線,他與正走到門口的任傑候煞有介事地打招呼:「任書記,是你啊?」任傑候進了屋,四下掃了掃,從沒關嚴實的抽屜縫中發現了馬腳,笑了笑:「沒做與行車無關的事吧?」「沒,沒。」魏長明信誓旦旦。
「那就好!」任傑候弦外有音:「現在可不像以前了,自己要小心點!」「明白,明白!」「月底了,我這個月的量化指標還沒完成,你看……」任傑候笑眯眯地看著魏長明。量化指標是上面給站領導下達的硬性管理指標,就是每個站領導每月要檢查發現並且考核一定數量的違章違紀。否則,領導就被評為不作為。
「沒問題,就考核我一件吧。」魏長明自告奮勇。
「嗯。」任傑候點頭,「放心,下月,我會讓他們把考核的扣款退還給你。好吧,我走了。晚上,注意安全。」這是任傑候在此機關算盡,卻無人找他麻煩的重要法寶之一。量化指標要完成給上面看,職工又不能得罪,他的辦法就是找關系貼近的職工認領違章違紀,事後再想辦法把所扣的獎勵返還給他們。
桌上的電話響了,魏長明拿起話筒……
從崗位巡視回來的任傑候在樓梯口碰上劉子翔。
「任書記,散步啊?」看任傑候一副悠閑的樣子,劉子翔客氣地問。
「沒,去各崗位上轉了轉。」任傑候道。
「沒什麼問題吧?」「沒發現什麼異常。」任傑候一轉念,隨意地:「魏長明那家夥牛高馬大的,膽子卻小,看見我去了,臉都嚇白了。呵呵!」「哦。」劉子翔若有所思地走了。
看見劉子翔的背影,任傑候詭秘地笑了。
劉子翔沒有回宿舍,而是在站台上轉悠。初夏之夜的月光如純潔的嫁衣一落千丈,鋪展著無窮的魅力。風溫存地吹拂著,空氣裏彌散著梔子花醉人的芬芳。一列北上的客車疾馳而來,一扇扇明亮的車窗飛快地從眼前錯過,一明一暗地變換著,令人目不暇接。生活不也是如此嗎?在一種茫茫的驅使中,許多東西都會讓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轉眼之間,就使自己變得很不真實。
21.越俎代庖(3)
21.越俎代庖(3)
列車一過,劉子翔看見斜對面二站台的下行助理值班室外面的立崗台上空空如也。這說明助理值班員要麼沒有立崗接車,要麼提前撤離。豈有此理!劉子翔臉一沉,疾步跨過股道,朝下行助理值班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