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辮兒聞言大驚,忙說:「小子也不奢望有呂純陽呂祖師那根點石成金的手指頭,更不敢巴盼能撞大運拾得個聚寶盆,只求有銅山、金穴般的一世富貴,便是心滿意足,天天都要燒高香拜貓仙了。」
林中老鬼道:「想那銅山、金穴皆是富可敵國的財爻,你自身未必能得。不過你在財運之上雖然低落了,卻恰好有將星當頭,應了武運亨通之兆,若能依了老夫之言行事,一年之內,你必然能做上統兵的軍官,到時候老夫再指點你一條飛黃騰達的道路,照樣威風富貴。」
張小辮兒聽得此言,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輕了幾兩,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還有如此好命,多半是老家的祖墳冒青煙了。這年頭有勢就是有錢,如果真能做了統兵的大將,光宗耀祖恢複老張家的門第,自是不在話下,不求能做到總兵提督那麼大的官,只要能得個將軍,就已經威風得緊了,忙請教今後如何行事。
林中老鬼說:「天下大治之兆,是地氣從北而南,如今亂自南方所生,則主天下將亂,正是建功立業的良機,若是趕趁上你的時運,休說是三四品的武官,只怕連那封疆大吏也不難做得。如今在城南荒山窮穀之中,有條漠北神獒聚了大群野狗為害,城中官兵雖眾,卻難以將其撲殺,靈州府上下必定寢食難安,張牌頭你要想飛黃騰達,必先奪此頭功。」
張小辮兒聽得咂舌不下,今日親眼見識了神獒凶猛非凡,連刑部劊子手劉五爺那等人物,都被其當場開膛破肚了。況且此獸行走如飛,詭變莫測,漫說是火槍刀矛,即便是設套下毒也必能被其識破,滿城官兵都奈何它不得,張三爺哪有手段對付?前幾天雖然用黑貓破了老鼠和尚的邪法。那只不過恰好是遇著物性相克,可從沒聽說過天底下有貓能降狗的異事。
林中老鬼卻不理會張小辮兒,自行從懷中摸出一包東西,裏面裹的都是鹹魚、鹹肉,撕碎了隨手拋落在廟堂地上。貓兒巷裏的野貓們聞得鹹腥,立刻從四面八方聚了進來。
張小辮兒不知林中老鬼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也不敢多問,只好蹲在牆角看著。待到林中老鬼把群貓喂得飽了,才告訴張小辮兒說:「要借它們祖師爺身邊的幾件東西來用,不先給點好處,它們豈肯甘休?」
張小辮兒更覺好奇,據說那貓仙爺原本是靈州城裏赫赫有名的通天大盜,後來因他盜了皇宮裏的夜明珠,擔心被官府緝拿,便隱姓埋名遁隱江湖了,這廟裏如何會有他身邊的事物?
林中老鬼把神龕下的幾塊青磚撬開,竟從中露出一口木箱,看起來古香古色,成色陳舊,肯定已沉埋了許多年月。打開來之後,裏面只是一套飛賊穿著的夜行衣。他見了這些東西,又是一陣陰沉沉的冷笑,隨即對張小辮兒道:「這就是當年貓仙爺穿的行頭,名為『黑蟬』,此物不僅輕如無物,而且能避刀槍,遇火不燃,觸水能浮,是件不可多得的寶物。但更難得的,還要屬他壓箱底的小貓耳朵。有了這套行頭,你今夜只需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要擒殺那漠北凶獒,也不過是如同探囊取物、反手關門一般輕而易舉。」
這正是:「謀成月裏擒玉兔,計就日中捉金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章 貓兒臉
話說當年的貓仙譚道人,自隱遁世外之後便四處雲遊,有一年曾重回靈州故地,竟在城中見到了自己的生祠。他自歎有何德何能,敢當得如此香火,臨走時把他當年所用的全套行頭,都藏在了祠中神龕之下。
這都是多少朝多少代以前的舊事了,卻不知林中老鬼何以對此了如指掌。張小辮兒只道這老兒定是個稀奇的人物,慶幸自己遇著了真仙。他是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忙請教如何去對付荒葬嶺的神獒。若真能立此功勞,今後何愁沒有揚眉吐氣、飛黃騰達的時節?正是「不經強敵分生死,哪得行蹤露潛藏?待到四海聞名日,那回方表是男兒」。
林中老鬼將貓仙爺的夜行衣讓張小辮兒穿了,又從箱底取出一個面具。那面具上的圖案勾畫得形如貓臉,頭頂還嵌著兩個貓耳朵,觸手柔軟異常。林中老鬼道:「此物喚作貓兒臉,出自波斯國極西之地,專能遮掩生人氣息,只要戴上這個面具,那些深山老林裏的狐兔野犬見了你,也只當你是過路的野貓。」說罷將貓兒臉面具給張小辮兒罩了,並授以奇策,讓他獨自帶著黑貓,前往荒葬嶺擒殺神獒,隨後又交代給他許多今後的行止,吩咐他務必牢記在心。
張小辮兒只覺林中老鬼之計匪夷所思到了極點,未必真能做到,正待再問,就聽外邊鼓聲如雷。他急忙出廟細聽,吃一驚道:「哎呀,這是靈州城裏擂鼓聚兵,想是要打大仗了。」再回身之際,卻已不見了林中老鬼的身影,只有滿堂的野貓正被戰鼓聲驚得四處躲藏。
張小辮兒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衣行頭,知道剛才的事情絕非是在做夢。他心想如今兵臨城下,靈州城裏雖然兵多糧足,卻一直孤懸無援,不知還能守到幾時,反正城破了也是一死,不如就依林中老鬼所言,豁出去了搏場榮華富貴在身。
俗語說得好:「自從受了賣糖的奸商騙,今後再也不信口甜人。」但張小辮兒眼光淺,並未吃過一塹長出一智,他卻覺得:「反正除了三爺自己這條小命,再無別的身外之物,倘若趁著時運做成了,便是撿來的天大便宜。」真是人心不足,尚未得隴,便已望蜀。他從此打定了主意,再不疑心有什麼山高水低,收拾得齊整了,便帶了月影烏瞳金絲貓匆匆趕回衙中點卯。
走在半路上,便撞見孫大麻子找了過來,張小辮兒在槐園庫銀一事上吃了大虧,這回便不敢張揚,與他簡短說了別來情由。二人徑直求見馬大人,當面請命去荒葬嶺剿殺野狗,為地方上除去大害。
別看馬天錫是個文官,但這一年多來,他招募團練守城有功,皇上曾下旨嘉獎,據說可能不久便會升他的官,所以治地的軍政防務都由他一手掌握,直接受兩江總督轄制。此時粵寇兵臨城下,可能明天一早就要攻城,馬天錫自然忙得不可開交,不斷調遣團勇,分撥火器,把別的事情都暫且放在一邊了。
只是那位圖海提督放不下此事,他白天在法場上被神獒嚇破了膽。前來攻城的粵寇雖多,畢竟有城牆壕溝擋著,量那些烏合之眾也難成大事。可荒葬嶺的惡犬如鬼似魅,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潛入城中,趁人不備一口咬將過來。又想起劉五爺被開膛破肚的一幕慘狀,不由得膽戰心驚,片刻也坐不安穩,不住催促馬大人快想對策。
正這時候張小辮兒前來請命,馬天錫大喜,贊道:「本官總算沒看錯人,張牌頭真壯士也。不知如何施為,又要帶多少人馬?」張小辮兒道:「小的承蒙恩相抬愛,始終無以為報,如能有機會給馬大人分憂解難,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不敢推辭。這回不用動一兵一卒,只求孫大麻子留在城頭接應即可,小人自有本事應付荒葬嶺的野狗。」
馬大人見他雖然說得口滑,但看神色間胸有成竹。他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便點首說道:「如此舉動,沒有十二分的膽智絕難做到,看來美玉向來藏於頑石之中,倘若單以衣貌出身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賢士?這張牌頭果然不是等閑之輩,本官就依你所言,調一班公差到城頭接應,事成之後,必有重賞。」說罷命人取來一柄短刀,乃是古代劊子手傳下的寸青,劉五爺死後便被收入官庫,此時給了張小辮兒,讓他帶著防身,又給了進出城防的腰牌,使他便宜行事。
但別的官吏幕僚,以及那旗人圖海提督,卻都覺張小辮兒這小子能有什麼真手段,不過是有些個潑皮膽氣而已,此事談何容易,好比是在老虎口中討脆骨,到大象嘴裏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縱然橫著膽子去了,也只不過白白送命。
這時天已擦黑了,張小辮兒告辭出來,招呼孫大麻子和一班公差,一同到了南城。城外大敵當前,城門絕不敢開,只好在城頭上用大竹籃吊人下去。
張小辮兒見城頭上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靈州團勇,正自不斷地搬運檑木滾石、灰瓶弓箭,又擺開了許多臼炮火器,一尊尊劈山炮和一排排抬槍不計其數,真可謂是「殺氣迷空乾坤暗,遍地征雲宇宙昏」。他從未見過這等陣仗,不禁暗自心驚,腳底下發軟,有點兒後悔剛才在官家面前逞能誇強了,可現在打退堂鼓也晚了,只好把全身上下收拾緊湊利落了,准備等天徹底黑下來以後,便出城行事,這才要「拼身入虎穴,冒險探豺狼」。
張小辮兒心道:膽小不得將軍做,舍不得孩子套不來狼,誰讓咱自打生下來就沒財沒勢呢,更沒有本事做別樣的營生,也不甘出苦力氣做活度日,再不舍得把自家的小命當本錢來搏,如何能夠出人頭地?想到此處便橫下心來,把身著的夜行衣緊了緊,腿上用青帶子打了綁腿,腳下穿了一雙多耳麻鞋,又隨身裹了水糧和一小袋石灰,將寸青短刀別在後腰,隨後在城頭上同那黑貓飽餐了一頓。
孫大麻子對張小辮兒的舉動好生欽佩,有意要結伴同去,若有什麼高低,兩人好歹能有個照應。張小辮兒攔住他說:「看這陣勢,粵寇明天拂曉就得前來攻城,你這大麻臉不留在城頭上,回來時誰肯接我上來?」孫大麻子點頭稱是,並囑咐張小辮兒一定要在天亮前回來,否則必被攻城的粵寇裹住,死在亂軍當中。
此刻黑雲遮住了明月,正是潛行的良機,張小辮兒坐在吊籃裏下了城,抬眼看看四周,就把那黑貓揣在自己懷裏,借著幾點朦朧的星光,直奔城南的荒葬嶺。
這片山闕離城雖近,但山中溝壑極深,是個極野的去處,除卻拋屍的民夫,絕少有人接近。太平軍也不會取道山穀,以前幾次都是從兩邊迂回過來。
張小辮兒走不多久,就已來到山穀前邊,他一向草棲露宿得多了,深夜獨行荒山倒也不怎麼放在心裏。但見四周荒草長得比人都高,亂草野藤之間丘塚累累,墳丘間不時有野狗遊蕩。他按照林中老鬼的指點,把面具罩在臉上,果然沒遇到什麼凶險,辨明了方向穿過大片荒墳,一路下到山穀深處,發覺腳下全是死人的白骨,四周一團團磷火忽明忽滅,月光從濃雲縫隙中漏灑下來,照得兩側巨石猙獰兀突,放眼看去好一片荒墳野嶺。真個是「八方無客過,四季少人行」,走在其中,恰似自投陰曹地府鬼門關。
縱然張小辮兒膽大,也不禁越來越覺心驚肉跳,只好邊走邊和那黑貓說話壯膽:「常聽說靈州的家貓不比野貓,最是嫌貧愛富、奸懶饞滑,可咱們這回進山擒殺韃子犬,還要全憑貓兄你的本事,只要成了大事,我就天天給你買魚鮮解饞。別看你家三爺現在窮得叮當響,想當年淮陰侯韓信未遇之時,曾受過胯下之辱,北宋呂蒙正在沒當宰相之前,不是也如張三爺這般天天窩在破廟裏棲身過夜?所以人活一世,命中的窮通富貴要看到頭,眼前的不算,你可不能貓眼看人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