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忠滾落進來就把腿摔斷了,身上被石頭劃得鮮血直流,僥幸鑽進劍爐,擋住了狹窄的爐膛口,才得以留下性命。他打更尋夜的時候,身上會帶些幹糧和水,便借此維持,勉強活到現在,已是寸步難行,堪堪廢命。他自己心裏也清楚,肯定是活不了多久了,臨蹬腿閉眼之前沒別的掛念,只懇求張小辮兒行個方便,務必給鐵掌櫃家裏人帶個訊回去,好讓他們知道掌櫃的沒了,連屍首也被狗子們啃淨了,趕緊請和尚法師給做回水陸道場超度亡魂,再置辦個衣冠塚,免得讓主家做了孤魂野鬼。
鐵忠老漢雙眼目光漸漸渙散,等他斷斷續續地交代完了,已然是氣若遊絲,終於一口氣轉不過來,當著張小辮兒的面嗚呼哀哉了。
張小辮兒暗自心驚,沒想到松鶴堂藥鋪的鐵掌櫃,竟和造畜的妖邪之輩有勾結,另外林中老鬼可沒交代荒葬嶺中有個什麼看守錢箱的白毛哈巴狗,那擒殺神獒的勾當到底行得行不得?腦中胡思亂想了一陣,便對著鐵忠的屍體拜了兩拜:「鐵老軍你如果在天有靈,可得保佑張三爺平安回去,否則你和鐵掌櫃可就含恨沉冤,死得不明不白了。」
就在這時,忽聽山穀中大群野狗一陣狂吠,聲音由遠而近,來得好快。張小辮兒心知有異,急忙吹滅了火筒子,順著劍爐爐壁爬到石屋高處,借著月色偷眼觀看山中動靜。只見那群荒葬嶺中的野狗們,不知是從哪片墳塋堆裏攆出一窩狐狸,共是三大一小,其中一條老狐狸,把個小狐狸叼在嘴裏,正自沒命地狂奔逃命。據說世間萬物,除人之外,唯有狐狸最靈,故有狐魅之稱;縱然是機警迅捷的獵犬,也難以輕易捕捉到它們,誰知竟會被野狗們追得走投無路,直投荒葬嶺山穀中的絕路逃來。
正是:「說出事跡驚天地,道破行蹤震古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金棺陵獸》下回分解。
第八章 狐玉
且說張小辮兒同那黑貓躲在劍爐石殿上,探出腦袋來,偷眼窺探荒葬嶺中的動靜。此時天上的星星差不多都出齊了,借著清冷的星輝月光,只見大群野狗在狂吠聲中,正將一窩狐狸趕入絕路。
山中成群結夥的野狗們,專門在墳塋地裏撞棺材扒墳,拖拽出尚未腐爛的死人屍體充饑,平時也會捕捉荒墳野地裏的狐兔來吃。母狐狸身上有條臭腺,遇到危險時會和黃鼠狼一樣放出臭氣,被稱作「狐煙」。
這股煙色濃綠,不似黃鼠狼的屁那麼惡臭,卻有迷亂神志的作用。狗鼻子最靈敏,一旦將狐煙吸到鼻子裏,輕則五感俱廢,在狂奔中一腦袋撞在石頭上,不免頭破血流、骨斷筋折;重則立刻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已,最後心喪神迷,變成一條瘋狗。
狐狸精善能迷人的傳說,並不完全都是空穴來風的迷信觀念,荒葬嶺的野狗們似乎深知狐性,在後邊趕得雖急,卻始終把那窩狐狸放出一段距離,不給它們有機會放出狐煙,只是將其攆至山穀深處,待到對方筋疲力盡了,才會蜂擁上來一舉成擒。
這窩狐狸中為首的是條老狐,看起來已有百年之壽,全身通紅似火,前額上有一塊白斑,乍一看就好像長了三只眼睛。它嘴裏叼著條小狐狸,帶著另外兩狐一路狂奔,屢屢使出詭計,想要擺脫野狗的追擊,奈何這是老天爺降下大劫相逼,始終未能得逞,眼瞅著氣力衰竭,前邊又被石壁攔住了去路,自知氣數已盡,只好停下來閉目待死。
野狗們見群狐已然是插翅難飛了,便在山穀裏將它們緊緊圍住,只是齜牙咧嘴不住狂吠,卻並不急於上前撕咬,就如同貓捉耗子一樣,先要三擒三縱,在吃掉之前盡情耍弄獵物。
幾只大小狐狸被嚇得全身發抖,悲悲切切流下眼淚,而那三眼老狐似乎不甘心引頸就戮,從口中吐出一枚紅丸,晶瑩圓潤,如珠似玉。此狐以前曾機緣巧遇,在深山中服食過一株千年靈芝,又躲進墳地裏藏了多年,每晚對月吐納煉氣,竟然得了狐玉在身,此物實有起死回生之效。它如今已是走投無路,便想以玉換命。
有道是犬有犬寶、牛有牛黃,老狐體內的石子便是狐玉了。那些野狗子雖然俱是烏合之眾,卻也識得狐玉實乃珍異之物,吞到肚子裏少說都能添幾十年的壽數,真是個個眼饞,正想擁上前去爭搶,就聽深夜裏一聲牛鳴般的嗥叫。嗥聲激烈昂揚,勢動蒼穹,不禁嚇得大群野狗們全身顫了三顫,哆哆嗦嗦地夾著尾巴齊向後退。
只見一頭體大如驢的巨犬,一道黑煙似的從山上下到穀中,正是荒葬嶺裏的神獒。這韃子犬縱身一躍,就到了三眼老狐面前,一口吞了狐玉,轉身就把兩條大狐狸當場按住咬死,掏出兩顆心肝來吃了,就著死狐腔子中還熱乎,又咕咚咕咚飲起了鮮血。
此時三眼老狐在旁看個滿眼,身上又被濺了許多鮮血,嚇得體如篩糠,直到猛然醒悟過來,那神獒已經饒了自己和小狐狸的性命。它死中得活,趕緊叼起它的狐子狐孫,頭也不回地狂逃而去,轉眼間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等那神獒喝夠了狐血,才把兩具狐屍留給其餘的野狗享用。不過僧多粥少,不消片刻,野狗們便把兩條死狐狸,連皮帶毛啃了個幹幹淨淨,其餘沒吃飽的也不敢抱怨,只好再去附近的墳場裏刨死人逮兔子。
那神獒兩眼目光如炬,一邊用舌頭舔著自己嘴角上掛著的狐血,一邊闊步向劍爐走來。這爐間尚有許多鑄劍時所留的精鐵,它常將此地作為巢穴,以養體內暴戾之氣。
張小辮兒躲在劍爐石殿的房頂上把經過看了滿眼,不覺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心知這韃子犬在漠北草原上,是可以搏殺豺狼虎豹凶獸的,怎敢把它看成等閑之輩,但眼見神獒進了劍爐石屋,果然與林中老鬼所言一致,暗道:「正是張三爺的時運來了,這惡犬今夜既然進了此地,就算是三頭六臂背生雙翅,也定讓你有來無回。」當即橫心豎膽,同那黑貓兩個伏在石梁上,躡足潛蹤,悄悄地向石殿後面爬去。
神獒吃了兩條狐狸的心肝,又吞了老狐的玉丹,那都是至熱之物,不免覺得胸腹間燥火大動,要回破石殿裏尋個避風的所在歇息一陣。它是何等敏銳,不消抬頭去看,已知殿頂石梁間有些異常動靜,占風辨氣便已知道,多半是兩個過路的野貓,尚且不夠給自己塞牙縫兒,便也不去理會,徑直來到後殿,伏在天字爐前靜臥。
張小辮兒在石梁上躦行了一陣,也來到後殿屋頂。這裏石牆半塌,天空中皎潔如水的月光,從殿頂豁口處漏將下來,映得銀霜滿地。借著月光一看,那神獒就臥在爐旁的一座石台上歇息,它頭頂的屋梁上懸著三個青銅燈盞,每一個都有臉盆般大小,上面扣著銅蓋,分別飾有星鬥紋路,銅質久經風吹雨打,都已顯得斑駁蒼綠不堪。
這三個燈盞可非比尋常,名為星星盞,乃是戰國時期的青銅古物,是當年給諸侯王鑄劍的時候,用來保存劍爐中火種的銅燈。要造鋒利絕倫的寶劍,除了要有手段高超的鑄劍匠師,以及深山中五金之精的材料之外,還必須有天火燒爐,而不能隨便用人世間的凡火,非得如此,劍成後才能蘊有龍吟虎嘯般的凜然劍氣。
但取天火的時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要等到有雷電劈中了千年古樹,才能借到真正的天火火種。石殿中吊掛著的星星盞,正是當時用於儲存天火的銅燈。
曆經了千年滄桑,到得今時今日,那銅燈裏的火早已熄滅了,但盞內的燈油還在。這星星盞分為三個部分,一是青銅燈體,二是燈芯,三是銅燈裏面的燈油。燈芯是個撚子,大部分都浸在燈油中,此時灰塵久積,星星盞上蓋滿了塵土,早將燈口封堵住了。
張小辮兒伏在梁上看了一陣,就伸手去捉那黑貓,想要按林中老鬼之計擒殺神獒,由於他身上著了貓仙爺的行頭,黑貓自然視它為同類,還以為是要作耍,「喵嗚」叫了一聲,嗖地從石梁躥上了屋頂。
張小辮兒一手抓了個空,暗罵一聲「賊貓,逃得恁般快」。他想上屋頂上把黑貓捉回來,但身在極高的石梁上,望望下邊都覺得眼暈,勉強挪到此處,已覺得手腳酸麻,更何況人不比貓,怎敢在梁柱屋頂間任意登高攀爬。
眼下在荒葬嶺的劍爐當中,要是沒有這只月影烏瞳金絲貓,張小辮兒便難以成事。他看了一眼梁下,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在石梁上站起身來,想將那黑貓重新捉下來,奈何胳膊沒那麼長,踮著腳尖虛空抓了幾下也夠不到。
張小辮兒心下大急,額頭上冷汗更多,只好低聲央求道:「貓二爺,這可不是胡鬧的地方,你快快下來,休要壞了三爺的大計……」
可那黑貓蹲在屋頂的缺口旁,一邊用舌頭舔著貓爪子,一面在自己臉上抹來抹去,顯得好不悠閑,兩只黃金般的貓眼在月光下精光四射,似乎是有意與張小辮兒作耍,任你死求活告,就是不肯下來。
張小辮兒在梁上動作稍大了些,他比不得真貓來去無聲,不免掃落了許多灰塵,從上邊落下殿中。那神獒正伏在石台上養神,耳聽那兩只野貓在殿頂鬧得動靜越來越厲害,又被許多灰土落在了頭頂,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它們,可是腹中的狐丹是大補之物,一團燥熱尚未化去,神情有些疲倦,始終昏昏欲睡,又自恃身份,不屑於親自去捉兩只野貓,所以暗自隱忍不發,低吼聲中齜了齜獠牙以示警告,便繼續打起盹兒來。
這一下險些將張小辮兒嚇得魂魄出竅,急忙蜷作一團刺蝟般伏在梁上,連口大氣也不敢出,只剩下心裏怦怦怦一通狂跳。他深知這韃子犬神異非凡,天羅地網都罩不住它,只要使其感覺到稍微有一點兒不對勁,自己立刻就會被其撕成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