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棺陵獸

張牧野 作品 第 41 頁 / 共 5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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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我朝初年,就在這羅刹江畔,曾有一戶貧苦人家。當家的漢子,姓黃名衫,字顥年,同妻子兩個,養著全家的爺娘子女,開了間磨豆的磨坊,起早貪黑,辛苦經營,勉強度日,家中從不曾有隔夜之糧,吃了上頓發愁下頓。

在早些年,黃家本是地方上的大戶,修道積善的人家,造橋鋪路屢有善舉,卻不知從哪裏觸怒了神靈,家業傳到黃顥年這輩,竟衰落得不成樣子。夫妻兩個每日哀歎,求天求地地禱告,不知這苦日子還要挨到幾時,要不是家裏上邊有老,下邊有小,真打算手挽著手,一同投到羅刹江裏尋個了斷才休。

有這麼一天,黃顥年在磨坊裏給人家磨了一袋豆子。那坊中沒有拉磨的驢子,只能用人力推磨,出了滿身汗水,累個半死,收工時天色已經晚了,正待要關門回家,卻見不知從哪兒進來了一位老客。

那老客個子不高,小鼻子小眼,水桶般的身材,穿著一件白色的湖綢長袍,裝束詭異非常,在黑夜裏煞是顯眼。他徑直來到磨房的門前,滿臉堆著笑,與黃顥年深深打了一個問尋。

黃顥年回了一禮:「不知遠客到此有何見教?」那老客道:「正要有事相求,故此叨擾貴人。」原來他帶了一船貨物回鄉,行至羅刹江裏,遇到了大風浪,滿船的舟子和幫工,都被卷入了水中,這老客僥幸保住了船只貨物,奈何沒了舟子、水手,船擱在淺灘上進退不得。此地又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故此想請黃顥年幫個忙,替他看守一夜船只貨物。等他到城裏雇來幫手,早上再行起航。當然也不能讓黃顥年白忙活,屆時願以一成貨物相謝。

黃顥年雖然窮困,卻是個急公好義的男子,見不得別個有難,何況還有好處可分,當下應允了:「這等小事,何難之有,遠客只管自去,晚生在此替你看管貨物,絕無閃失。」

那老客再三稱謝,叮囑黃顥年千萬別使貨物丟失,即便我轉天不能回來,我家後人早晚也會來取,然後匆匆離開,連夜趕到城中找幫工去了。黃顥年就連家也不回了,獨自忍著饑餓勞累,到江畔攏了堆火,坐在地上守著船只。

到了後半夜,家中妻子放心不下,提著燈籠來尋。黃顥年與她說明緣由,妻子也說:「這是急人之難,行善的事,豈可疏忽。」當下兩人輪流看守。

不料接連守了三天三夜,仍不見那老客回來,黃顥年雖然不肯失信,又到城裏去找,四處打聽遍了,都沒有得到下落。

黃顥年開始有點不知所措,同妻子一商量,說不定那位老客倒黴走背字兒,遇到哪路強人害掉了性命,只是這船貨物如何處置?既然其中有咱們的一成,何不到船艙裏看看究竟是些什麼,然後再做計較。

夫妻二人打定主意進了船艙,一看滿艙都是黃豆,不下千斤,而且顆粒飽滿。黃顥年經營了數年磨坊,從未見過這種上好的豆子,當下拿出大秤,自取了一百餘斤,回到坊間磨了豆漿。沒想到這些豆子做成的豆漿,飄香四溢,口感醇厚,喝了一回想二回,在市上口耳相傳,很快就賣個精光。

黃顥年夫妻兩個把生意做得順手了,眼看又過了數日,還是不見那老客的蹤影,就決定再從船艙裏取些豆子,大不了日後主家尋來,連本帶利一並償還給他。如此一來二去,還不出兩個月,就把船裏的千斤黃豆取了一空。

黃家借此發了一筆外財,真應了一順百順那句古話。黃顥年本就是商賈人家出身,手中有了本錢周轉經營,自此趕趁著時運,不出幾年就把家業賺得偌大,置辦了廣廈良田,家中奴仆成群,一日比一日興旺。

黃顥年時常感念當年那位老客,要是沒有他那船豆子,哪有咱們黃家今日的光景。他越想越覺得此事不同尋常,有時與妻子說起來,都道那老客形貌裝束奇異,未必是凡間的人物,料來是五通五顯之類的神靈,看我黃家一門善男信女,特意顯出神通相助,看來咱們應當修祠建廟,每年多做幾回道場,感謝上蒼之德。

可惜好景不長,到了第五個年頭上,黃顥年只要晚上一閉眼,就會夢到有人砸門,開門看時,見一夥凶神惡煞般的人直闖進來。這夥人個個相貌醜陋猙獰,皆是身穿白袍,頭戴古冠,對著黃顥年連罵帶打毫不客氣,口口聲聲說黃家欠了他們老太爺一大筆錢,並且拿出一個賬簿來,一行行指給黃顥年看。那賬簿上寫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黃家用老太爺船上的豆子賺了多少多少錢,又在某年某月某日,用這筆錢做了什麼什麼生意,賺了多少多少利潤。你這家夥悶聲發大財,還以為天大的便宜都教你占了,如今還賬的時候到了,快快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黃顥年每天都會從這個怪夢之中驚醒,醒來之後就看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傷痕,嚇得他魂不附體,茶飯不思,瘦成了一副骨頭架子。他自己心裏明白肯定是惹了大禍了,趕緊請來一位能看禍福的居士,詢問此事吉凶。

那位居士善談因果,聽罷了始末,告訴黃顥年道:「閣下果然是惹了因果上的事。你命中本無富貴,但你夫妻二人不甘貧困,天天在家中對天對地訴苦不休,結果反被那羅刹江裏的邪魔歪道聽見了,假意前來點化於你,騙你拿了水府中的東西,現在連本帶利都得還回去。那五通五顯多是山妖水怪,從來不會有善心感應,既有所施,必有所取,自古宿債相償,誰也救不了你,要是你家產不夠的話,恐怕就得拿全家人性命去填。」

黃顥年被人一語點破,情知大事不好,唯恐禍及家中老幼,自然是不敢怠慢,匆忙備了整整十船上好的豆子,又有豬、牛、羊三牲等許多供品,行船到羅刹江中,同妻子兩人跪在船頭焚香叩頭,將帶來的所有物事全部傾入江中,就看那濁水翻翻滾騰,從江裏湧出無數大魚,張開大口爭相吞食。

黃顥年暗自念聲阿彌陀佛,總算是發還了這場宿債。正自僥幸間,忽遇狂風大作,水底老龍驚,半空厲鬼哭,羅刹江中巨浪排空,壓頂而來,一下就打翻了江面上所有的船只,使船上之人盡數葬身魚腹。江水泛濫成災,又吞沒了黃家所在的村鎮,可歎黃顥年不肯守命自安,雖得了幾年富貴,卻賠上了滿門性命,真教「憑君縱有千鈞力,命裏安排動不得」。

這回《撒豆羅刹江》的說話,雖是半真半假,卻又無假不成真,只為勸那些怨天恨命之輩,休要眼光淺、口頭輕,指天叫地地胡言亂語,更不可貪圖非分得來之物。須知道「富貴只是五更春夢,功名好似一片浮雲,到頭來萬事皆空」。

這位說書先生對張小辮兒等人講古,真正是「說話僅憑三寸舌,稱出世上深與淺;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盼點醒夢中人」,果然指中了要害,聽得張小辮兒冷汗淋漓,坐立不安。卻不知他張三爺能否曉得苦海無邊,早早回頭,且聽《金棺陵獸》下回分解。

第四章 貓兒藥


且說雁營出戰在即,張小辮兒酒後帶著手下哨官們聽個說書人講古,講的是一段《撒豆羅刹江》的說話。

原來那說書先生看出張小辮兒命數奇特,知道他惹了大禍在身,而且還要連累靈州城裏的軍民人等,不分男女老幼,都得跟著一發死個盡絕,就算是雞犬貓狗也留不下來一條。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他也不敢直言相告,故此托借當年的一段故事加以點撥。但說書人講的事情,與張小辮兒所遇之事肯定是不相幹,只有其中的道理相通。

所謂「書不在厚,有味則馨;言不在多,有理則重」。您要問說書人講的這個理是什麼理,他正是想告訴張小辮兒:「從來沒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隨你小子現在使盡英雄,早晚有一天宿債相償,凶神惡鬼必定會找上門來,到時候再後悔可來不及了。」

可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張小辮兒雖然隱隱聽出些意思,心中也覺得頗不安穩,但他骨子裏認定自己絕非凡夫俗子,榮華富貴,飛黃騰達多是張三爺命中注定所得,哪裏肯信這說書人亂嚼舌頭。

張小辮兒眼珠子轉了兩轉,又想生死總有命,富貴都在天,反正張三爺本就是窮光棍一條,無非憑著偷雞吊狗的手段,勉強度日過活,想來能有今日光景,也合著否極泰來之理。天為寶蓋地為池,人生在世是渾水的魚,受用一天,就得一天的便宜。

說書先生偷眼相觀,見那張小辮兒仍舊是一副全然不以為意的坦然模樣,知道對牛彈琴了,心中只是冷笑,抱拳拱手尊諸位:「今日有幸伺候列位爺一段說話,也算是咱們有緣。咱這說書之人,只不過是憑著耍嘴皮子賺錢糊口,無非講些個風月,談些個異聞,圖個好聽罷了,自然做不得真,其中如有疏漏怠慢之處,還望官長老爺們海涵。奈何這良辰短暫,美景易逝,再長的故事終有個了局的時候。」說罷他就推說時辰已經不早了,命侍童送客。

雁排李四和孫大麻子等人,更是沒聽出這段說話的玄機,只顧聽個新鮮熱鬧,雖然未能盡興,也只作罷了,都稱謝道:「先生講的果是稀奇,我等今後定當再來討教。」當下拱手作別,隨著張小辮兒回到營中。

這些天來暴雨不斷,靈州附近的幾處江堤都被沖開了口子,一時間洪水暴漲,吞沒了好多村莊道路。巡撫馬天錫雖是本省的封疆大史,但還在官府手中控制的地盤非常有限,周圍各處多被粵寇攻陷,眼見賊勢之盛難以遏制,幸好天降驟雨,引動山洪發作,被大水淹死的賊人不計其數,使得圍困靈州城的數萬粵寇失了後援,加上糧草供給不上,等到雨停洪落之際,必定撤圍。

馬天錫看這兩天的暴雨小了許多,察形觀勢,斷定太平軍肯定會暫時放棄攻城,等他們流竄到別處大肆劫掠一番,補充足了糧草兵源,才會再次卷土重來。眼下四周的道路都被洪水破壞,如果沒有水師接應,這麼多太平軍想後撤,只能經過南邊的黃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