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棺陵獸

張牧野 作品 第 43 頁 / 共 5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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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兩個外行,不知為何滿營都吹雁哨,正待要問,就見周圍的蘆葦水巷深處,忽然湧出無數竹排,排上之輩,多是頭插雁翎,身披蓑衣的獵戶打扮,而手中所持,盡是殺人的利器,無非是土銃、竹標、漁叉、梭標、雁翎刀。

原來當初老雁頭為了在亂世中謀條生路,帶著許多雁民去靈州做了團勇,但蕩子裏仍然留下了不少雁戶。這些人裏邊雖然不乏老弱婦孺,但真要全夥出來,其中能夠提刀殺人的,也足有不下兩千之眾,至今還是在黃天蕩裏做些月黑殺人、風高放火、有肉同吃、無糧同餓的勾當。

雁營兵勇都是黃天蕩裏的子弟,雙方相見,俱是歡喜,大夥聞聽老雁頭陣亡的消息,念其往日恩情,不免盡皆哀歎,咬牙切齒地要為老首領報仇雪恨,待到悲憤之情稍止,雁排李四便為一眾雁民響馬們引見張小辮兒。李四說張三哥是個義氣過人、手段慷慨的好漢,荒葬嶺神獒、筷子城老鼠和尚、躲藏在提督府的白塔真人,都被三爺親自擒殺,真是為民除害,人皆稱快。不僅如此,這位張三爺更學了一身貓仙譚道人留下的本領,深得巡撫大人的賞識,如今咱雁營兄弟們都追隨著他殺賊立功。

雁排李四是老雁頭之後,論起武藝見識來,他更是數千雁戶裏一等一的好漢。那些雁民聽他是如此說的,無不信以為真,都爭著過來與張小辮兒結拜。

張小辮兒暗道一聲:「慚愧,想我張三也能得有今日的名頭?」當下厚著臉皮對眾雁民說道:「也不知前世燒了多少高香,使得這輩子能結交到這麼多兄弟,真不枉小弟我為人一世了。我張三是個一刀兩斷的性子,從不學那粘皮帶骨拐彎抹角的腔調,今日前來,正是要在這黃天蕩裏與粵寇廝殺一場,還望各位好漢鼎力相助。有道是『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與其自甘埋沒在塵埃草莽之中,何不轟轟烈烈做回好漢,若能立下一場平寇定亂的不世奇功,必能千秋萬古,傳頌不朽,也好讓後世知道天底下曾有過咱們雁營的字號。」

張小辮兒更知雁民都是窮苦出身,所謂「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對這夥人單單曉以大義,說什麼忠君愛國、青史留名的空頭話可不頂用,於是又信口胡編說:「自從粵寇作亂以來,從南到北沖州撞府,席卷了不知多少金銀財帛在身,這些非分所得,可比過往的販貨行商之輩肥得多。而且據說這股粵寇的首腦,曾是個有名的大海盜,在海上劫過不少洋人貨船,身上有大把的金洋錢在,另外想必那些做過海盜海匪的人物,也必定探尋過龍宮海藏,所獲之物自然都是奇珍異寶。珠是夜光珠,玉是盈尺璧。現在朝廷上不分大事小情,無不以平賊定寇為先,只求各地盡早剿滅粵寇,而那些長毛的賊贓所得,誰有本事有膽子拿了,就他奶奶算是誰的,往後官家絕不追究。」

先前張小辮兒曾給雁營兵勇們分過一些金洋錢。金洋錢是民間的稱呼,其實就是異域海外的金幣,雖然在大清國裏不能正式流通,但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真金白銀。又鑄造得格外精致考究,誰見了不喜愛?所以往往要價極昂,遠遠超出了金洋錢本身的市值。雁民們聽了粵寇身邊攜有金銀財寶這些消息,果然群情振奮,紛紛表示願效死力殺敵。

另外雁排李四還與周邊的一些響馬慣有勾結,安排人傳出飛雁令,把附近能召集來的響馬子都找來。眼下戰亂連著天災,各處都沒了活路,見有這能發橫財的勾當,都肯鋌而走險,一天之內就聚集了三五千人馬,水旱兩路分為數隊,各有雁營中的哨官統轄,又預備下土銃土炮,多削竹槍亂箭,乘在雁排上到處埋伏。

等到第二天天剛破曉,就有探子來報,已經望見太平軍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軍卒密密麻麻猶如螻蟻一般,隊伍鋪天蓋地,見頭不見尾,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馬。雁排李四命各隊人馬分散到蘆葦蕩裏隱藏行跡,聽得雁哨為號,便一齊出來廝殺,眼見一場血戰在即。這正是「殺氣橫空紅日冷,征塵遍地白雲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金棺陵獸》下回分解。

第六章 雁塚


話說雁營近千名團勇,會合了許多響馬子,在黃天蕩中設伏,布下了天羅地網般的殺人陣勢。這些人多是獵雁叉魚之輩出身,慣於施展埋伏手段,那片蕩子裏又是水草橫生,蘆葦茂密異常,滿目蕭蕭,遮蔽了潛藏的險惡殺機。水野之間荒荒冷冷,靜得出奇,在外邊根本看不出有絲毫異常。

到了拂曉時分,草尖上晨露未消,蘆葦深處的水窪子裏一縷縷薄霧縹緲,眼看太平軍就要進入黃天蕩了,張小辮兒急忙讓雁排李四留下調遣兵勇,准備伏擊粵寇。他則帶著黑貓,由孫大麻子和雁鈴兒兩個哨官跟隨,三人撐了一架渡水雁排,前往水沼最深處的雁塚。

那雁塚本是黃天蕩裏的一座土丘,後來被水淹沒。據說以前南北過往遷徙的候鳥群中,常有許多年老力衰,或是途中傷病難愈的,它們自知永遠也飛不到目的地了,只好自行苦撐到雁塚上慢慢等死,直到斷氣之前都會抬頭望天,眼睜睜看著翱翔天際的同類。從來沒人知道:為什麼那些將死的候鳥野雁,都會停留在雁塚上。但雁民們自古崇敬義氣,延續古時舊例,從來不肯加害降落到雁塚附近的候鳥。

而關於雁塚,還有另外一個傳說,當然就連雁民中最年老的獵戶,也講不太清楚它的年代來曆,只是一代代口耳相傳下來。說大概是唐朝末年,在五代十國那會兒,有個將軍被人害死在此地。蕩中的雁民們憐惜他死得壯烈,就在雁塚上蓋了座低矮簡陋的土地廟,把將軍屍骨藏在其中,歲歲燒香,年年叩拜。

即便是冷廟泥神,受得香火多了,也少不得靈動起來,何況土地廟裏的屍骸,是個含冤負屈的武將。不知是不是那英靈長存不滅,自從雁塚上有了這座將軍廟,土丘就開始下陷,最終沉到了水面以下。隨後天兆反常,有無數水鼠銜石投草,圍著雁塚構築起了一圈圈的堤壩,竟然綿延數十裏之長,將各條流入黃天蕩中的水系疏導貫通,養得蕩子裏水草豐足,旱澇不侵。

只是打這開始,蘆葦蕩子裏常有陰風黑霧湧動,使得天地變色,水路迷失,這些天地間的反常異象時有時無,從來沒有一定規律可循。雁民們都說那是雁塚裏的將軍怨氣未散,只要一刮陰風,就預示這世上要有刀兵水火、洪荒疫病之災。

以前的人們對此深信不疑,按照年頭從外省買來窮人家的孩子,童男童女湊出一對,收拾齊整打扮好了之後,活活投到雁塚周圍的水域裏淹死喂魚,以求水底神靈息怒,保佑一方太平無事。可始終也沒見真起到什麼作用,甭管愚民愚眾怎麼供奉,戰亂天災該來的還是照樣會來,所以此地的香火漸漸荒疏了。直到明朝末年,這個殘忍的風俗才算徹底廢除。

張小辮兒記得當初在貓仙祠中,第二次遇著了林中老鬼,曾被告知自己眼下將星當頭。在這亂世當中能夠武運亨通,只要依照林中老鬼的安排布置行事,無論是平寇還是殺賊,戰則必勝,攻則必克,要想在黃天蕩中取勝,就得用黑貓將雁塚裏的將軍屍骸引出來,其中若有絲毫差錯,雁營就有全軍覆沒之險。

俗話說「便宜都是套人的網,說話盡是陷人的坑」。這話是一點不假,可張小辮兒卻鬼迷了心竅,竟把林中老鬼之言都當作了金科玉律,當真是言聽計從,自然是認定了成敗全都在此一舉,於是急匆匆趕奔雁塚,正是「心忙似箭尤嫌緩,排走如飛尚道遲」。

引路的雁鈴兒,自幼生長在黃天蕩裏,各處水路最是熟悉不過,撐著雁排渡水而行,穿過密密匝匝的蘆葦叢,把張小辮兒和孫大麻子帶到一片開闊的水面。只見這葦叢深處,水平似鏡,煙波浩渺,幽深莫測。

雁鈴兒下竿停了雁排,告訴張小辮兒道:「三哥,此處便是雁塚了,那座將軍廟就沉在水裏,底下常有吸人的漩渦卷動,水性深淺難測,這許多年來,從來沒有誰敢下去探過究竟。」

張小辮兒不太擅長水性,最多會兩下子狗刨般的手段,到了水上,禁不住心下顫栗,嘴上卻硬撐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咱們雁營都是好漢子,做事只求對得起天地良心,人言都不計較,信什麼鬼神之說?小的們只管放亮了招子,且看三爺如何把那埋骨水底的將軍請出來見見。」

孫大麻子曆來不懼鬼神,卻唯獨敬重古時先賢英烈,此刻與粵寇惡戰在即,他也搞不明白張小辮兒為何突然要做這等怪事,聞言急忙勸阻道:「俺的爺,此事可由不得你使著性子胡來,想來那位將軍老爺也是個有英靈感應的水府郎君,你怎好輕易驚動?」

張小辮兒道:「倘若水中真有英靈,理當助我雁營平寇殺賊。」說完命雁鈴兒把排子撐到壩邊。那壩上都是拳頭大小的窟窿,被水鼠鑽得密布無間,貫穿相連。水鼠這東西有點像是水狸子,同樣的牙齒鋒銳,能啃倒千年古樹,善於築壩圍堤。但這黃天蕩裏的水鼠,在民間俗稱水耗子或陰鼠精,與水狸、河狸等物並非同類,喜歡陰冷潮濕之所,生性殘忍狡猾,可以入水拖了大魚上岸,又或是咬死棲於蘆葦叢中的水鳥野雁為食,其中的碩鼠甚至能夠搏殺老貓。它們在這片蕩子裏,趁著水中陰氣越聚越多,數量難以估計,只有靈州花貓才能鎮伏。

張小辮兒按照林中老鬼所授的相貓之術,把月影烏瞳金絲貓推到水鼠洞前。貓的性子是聞腥即動,雖然靈州花貓從不捕鼠,但造物相克,它嗅得水鼠洞窟裏的陰腥氣息,還是忍不住「喊」出聲來。

可能有看官要問,怎麼是「喊」出聲來?原來貓叫之聲自古分為數等,凡是貓子,都以能「喊」為貴,比如戀灶畏寒之類懶貓叫聲是「喚」,而最威猛的則稱為「貓喊」。那貓子喊非同小可,真個是「響到九天雲皆散,聲入深泉遊魚驚」。

《貓經》裏有言,說是:「眼帶金線者,聲威如獅虎,鎮宅臥廳堂,雖睡鼠也亡。」而水裏的陰鼠精最為懼怕貓喊,正是聞聲即逃,恐慌的情緒更是一傳十、十傳百,迅速蔓延開來,那些躲藏在堤壩洞穴裏的水耗子們,都以為是大禍臨頭,就見那母的銜著小的,公的拖著老的,從各個洞窟裏蜂擁而出,潮水也似的在堤上往外亂竄。

張小辮兒等人都沒料到幾聲貓叫會惹出這麼大動靜,看那無數皮光毛滑、鋒牙利齒的水耗子奪路狂奔,一道道濁流般地在面前湧過,仿佛是天地傾覆的末日即將來臨。三人心下也自不勝駭異,真叫人頭皮子發麻。雁鈴兒連忙把排子劃向水中,只求離得越遠越好。

水耗子數目多得驚人,狹長的鼠壩上根本擠不下它們,就有許多被迫掉進了水裏。那些陰鼠生來便能夠涉水,落水的群鼠掙紮遊走,一時間把寂靜的水面攪得開鍋也似。

忽然間水面陷落,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吸水漩渦,水鼠們離得稍近,便被卷入其中。這一來使得水耗子更加驚慌,雁鈴兒叫道不好,多半是潛伏在黃天蕩水底的彌洞陵魚。她識得此物厲害,知道水面上是待不得了,就把雁排駛到附近的一塊高地上,這地方本是株古木折斷後殘留下來的樹根,勉強可以落腳。

三人前腳踏上老樹根,後腳雁排就被打翻了,只見水波分開,從中露出一個水怪般的大魚,見頭見不到尾。魚頭足比那大號的磨盤還大著三圈,魚首生得酷似人臉,皮色如石,嘴巴大得驚人,張口吸水,不斷吞吃身邊擠成一團的陰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