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棺陵獸

張牧野 作品 第 50 頁 / 共 5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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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鈴兒勸解道:「三哥,有咱們雁營兩千多兄弟在此,誰個不要命了,敢來動你一根毫毛?再說老貓怎會知人生死,從來說貧好斷,賤好斷,只有壽數難斷,就連靈州城裏算卦奇驗的陳半仙,也難以斷人陽壽。這只大花貓又不是閻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怎麼能夠開口就定人生死時辰,這般有准?」

張小辮兒抹著滿臉的鼻涕和眼淚說道:「妹子你可不知,常言道得好,金風未動蟬先曉,暗送無常死不知。這長面羅漢貓是通靈之物,按那傳古的《貓譜》所說,只要它開口出聲,其主必難活命,絕無反轉的餘地。只可惜咱們今生有緣結為異姓兄妹,還沒聚夠呢,這就又要生離死別了……」

他哽咽著說了一半,自知今日之劫是萬萬躲不過去了,想起還有些話需要趕緊交代,就狠下心腸說道:「他奶奶的混賬烏鱉羔子,三爺死就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可臨走之前還有個托付,將來趕上清明冬至,妹子可別忘了給你三哥和孫大麻子多燒些紙錢。我們兄弟今生在陽世上做了半世窮神,死了可不想再做那枉死城中的餓鬼。還有馬大人府上有個小鳳,那也算是我的半個同鄉,你想著把她接出來,別讓她再做奴婢聽人使喚了。」

張小辮兒說到這裏,連自己都覺得佩服自己,心中更覺煞是不平,暗想:「我這死到臨頭了,還不忘舊時患難之交,可見張三爺最是心善的人。這等好人要是說死就死,老天爺豈不是瞎了眼睛?」

雁鈴兒見張小辮兒說得煞有介事,不由得信了幾分,但還是出言寬慰道:「三哥,你別再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好端端的如何說死就死,就算今天粵寇打進青螺鎮來,我等拼著性命不要,也得保著你殺條血路突圍出去。」

張小辮兒深知雁營之眾精銳絕倫,營中雁排李四等軍官更是指揮有方,青螺嶺上粵寇來得雖多,卻未必真能打得進來,此節根本不必擔心。而且自己全身披掛戎裝,裏邊還套著能避水火的黑蟬輕甲,懷揣短槍,腰懸長刀,從頭到腳頂盔貫甲,絕沒半點破綻可尋,就算是迎面被洋槍洋炮轟到,都不會立時斃命。守在身邊的雁鈴兒,也有百步穿楊的手段,只要有她一張雁頭彎弓和七十二枚雁翎快箭在手,誰也別想接近三爺百步之內。

按說如此布置,稱得上「穩妥」二字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豈不知天意難測,那生死命數絕非常人所能預料的,倘若真是命裏該著要死,隨你上天入地的本事,橫豎是躲不過去,說不定吃飯時也會噎死,喝水時也能嗆死。就連諸葛亮那麼大的本事,稱得上燭照古今算無遺策了,他料到自己命數將盡,才擺出了七星燈借壽,最後還不是遇著魏延闖帳,一腳踢翻了燈盞,使得諸葛武侯星殞五丈原,可見時可變,運可變,唯有命數難變,難於上青天。這正是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天明?

話說這人生在世,有生就有死,等大限一到,生死簿上鉤了姓名,兩腿一蹬,嗚呼哀哉,即便是貴為當朝天子,身居萬萬人之上,有金山銀山之富,敵國的家私,也買不來命外的一日之壽,所以怕有何用?

只是天下最殘酷之事,莫過於知道自己的死期,張小辮兒年紀輕輕,眼前的花花世界,日後的錦繡前程,豈肯甘心就死,自然是六神無主,驚慌失措,難以走得從容。

雁鈴兒也是替他焦急,難道這羅漢貓真有恁般靈驗,它對著主子開口出聲,主子就必會死於非命,其中就沒有半分反轉的餘地了?

張小辮兒喪氣道:「你三哥我本來命不該絕,先前曾在貓仙祠裏遇到異人,得了一道回天保命的奇策,只等這老貓對著三爺開口,我依著其中安排行事,就可度劫避禍。誰知我時時刻刻貼肉藏在身邊,眼下該用著它時,竟而失落無蹤了,這豈不是天亡我也?看來老天真要收我這條小命了。」

雁鈴兒心細如發,提醒張小辮兒道:「三哥,既是你隨身藏納的緊要事物,怎會輕易丟失?適才咱們剛進這後殿,我看你在手中擺弄一個竹筒,莫非就是那筒子?」

有道是當事者迷,旁事者清,張小辮兒被人一語點破,恍然醒悟過來,抬手一拍自己腦門:「可不是嗎,起先撞見方良牛之時,瞧見那懶貓望天打個哈欠,唬得三爺以為是它要開口叫喚,就伸手從懷中摸出了竹筒,然後……」他將前事在腦中轉了幾轉,料想必然是當時遇到蛇母行刺,自己慌了手腳,沒有將竹筒子重新藏入懷中。天幸沒有失落在途中,只要出不了瓦罐寺後殿,不愁尋它不著。

張小辮兒重新見到一線生機,不待說完,便趕忙同雁鈴兒提著燈燭,在殿門廊下各處找尋,果然發現那竹筒子掉在角落裏了,火漆封得牢固,尚未脫落,想是先前雁營團勇們捕殺從地底冒出的群蛙之際,在混亂中碰撞滾落到這裏。

張小辮兒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心中一顆石頭落地,止不住狂喜起來,一面不住口地稱贊雁鈴兒,一面手忙腳亂地拆開竹筒,見那裏面竟是九只小巧的銅貓,古紋斑斕,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舊物,此外赫然有張圖畫,配著幾行字跡。舉在燈下細看了幾番,二人都是又驚又奇,張大了口,半天也合不攏來,依照此圖行事,果真可以躲避這場生死大劫嗎?

原來這圖中所繪的情形,是九只花貓,圍著一個人形,張小辮兒熟知《貓經》,識得這幅畫裏畫的是靈州城裏古時流傳的一則傳說,據說貓有九命,除卻自身本命之外,尚有靈城、木官、天玉、地奧、鬼師、發微、見金、定火八命,多能度劫擋災,可是一命只過一劫,而且其中唯獨沒有水命,所以俗傳老貓懼水。

在當年靈州貓仙祠香火鼎盛的時候,如果有人得了重病難愈,就備下豐厚供品,宰殺豬、牛、羊、雞、鴨、鵝,共是三牲三禽,到祠中求貓仙爺借命。那時的善男信女無不深信此道,遇著刀兵水火的劫難,就家家戶戶懸掛《九貓圖》,以求貓仙爺保著全家老幼平平安安,不遭橫死暴亡。到了明末,這種事貓供貓的風俗逐漸沒落,雖然時至今日,民間普遍還拜貓仙,卻無人再信問貓借命之說了。

畫旁注釋大體是說:雁營營官張小辮兒命中要有一場大劫數,躲過去了就是雲開霧散,榮華富貴指日可待;躲不過去就是死於非命,榮華富貴全成過眼雲煙。有道是「人的命,天注定」,該當水裏死的,必不在火中亡,可到最後究竟是水裏死,還是火中亡,只有天知地知,人莫能知。

長面羅漢貓生來就是佛陀的良善性子,更具慧眼,能看吉凶因果,可以通過觀察世人顏面氣色,感知主子的生死禍福。它只有看見自己的主人印堂間死氣纏繞,才會開口出聲,這是其心傷哀歎之意。誰要是聽了此貓開口,誰就是死到臨頭了,必定看不見第二天的日頭,此事萬試萬靈,不爽毫厘。以前就常有高僧養著羅漢獅子貓在佛堂裏,以便知道自己圓寂之期。

可林中老鬼看出張小辮兒不比別人,天生是個貓主的命格。命局中的變數奇絕,或是極貴,或是極賤,總能夠躲劫避災,自身的造化也大,眼下雖然行到了山窮水盡之地,即將有無邊的劫難臨頭,可是只要能在命中生出變數來,也許有機會度劫得生,扭轉乾坤。

這正是「路至盡頭重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欲知張三爺能否真有回天之命,且看《金棺陵獸》下回分解。

第六章 雷雨夜


話說林中老鬼為張小辮兒留下了扭轉乾坤的回天之策,這個法子可邪了,只待羅漢貓對著主子開口出聲,劫數也就到眼前了,此時一定要回避風雨,怎麼躲?有宅的進宅,沒宅的進洞,不管是寺廟道觀,或是民房客棧,趕緊進去把門關上,等到第二天天光一亮,這場要命的劫數就算躲過去了。

倘若落在荒郊野嶺,身邊沒有房屋瓦舍,就想辦法鑽山洞子,鑽樹窟窿,總之要藏在仰不見天之地。躲進去之後,不管外邊山崩地裂,還是房倒屋塌,縱然有天大的動靜,也要不聞不問,只管坐住了不動,不到時辰絕對不能出來,否則橫禍立現,當場就會死於非命。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你的這條小命。

這九只銅鑄的小貓,是唐代皇宮大內裏司掌時辰的古老器物,《九貓換命圖》中描繪的貓子,都是依此銅貓為原型,端的靈驗非凡。那貓兒眼裏嵌有熒石,亮若曙星,能隨著日月輪轉,會在夜裏依次產生明暗變幻之異;等到來日天亮之時,九對貓兒眼都會變得暗淡無光,那時就說明劫數已過,今後的榮華富貴,不求自來,高官厚祿,唾手可得。

張小辮兒把那竹筒裏的事物,反複看了三五個來回。他是死中得活,真好比是月被雲遮重露彩,花遭霜打又逢春,心想自打出了靈州城,一路上趕前趕後,陰差陽錯,恰好落腳在這瓦罐寺千年古刹之中。看來張三爺果然是命不該絕,只消在此間躲到天明,何難之有?即便是皇帝老兒下旨來傳,三爺也要橫了心腸一步不挪。

張小辮兒是市井間的潑皮光棍出身,除卻一條性命之外,再無別般牽掛,他頑劣的性子發作起來,抗旨不遵的事情也是真敢做的。心中打定了主意,他便把後殿的空棺擺好,當作一條案子,在上點了燈燭,又將那九只銅貓,按照大小模樣,依次放在燈下。

隨後張小辮兒席地而坐,周身上下披掛整齊,洋槍短刀就放在手邊,守著九只熒石銅貓,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苦挨起來。這時天還沒黑,但青螺嶺裏狂風驟雨,雖是在白晝裏,卻如同暗夜一般,風雨交作之聲雖然猛烈,仍然掩蓋不住古鎮外邊殺聲陣陣。

有許多傳遞軍情的團勇,走馬燈似的趕來飛報。原來青螺鎮四周環山,只這兩條道路可通嶺外,雁營事先扼險據守,太平軍本想趁著雨勢偷襲端營,結果都被打退了下去。雙方互有死傷,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候,兩軍在風雨中以白刃相搏,殺得分不清敵我了。

張小辮兒借機充了好漢,命手下都出去助戰,並且告之全營,自古「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只偷生」,張三爺就留在青螺鎮中,半步不退,與全營兄弟共存亡,要是打退了粵寇,大夥一同回去請功邀賞,銀子要多少有多少;倘若被粵寇殺敗,咱就精忠報國,豁出去不要性命了,拼一個夠本,拼倆賺一個。當初雁營的弟兄們都曾結義為盟,說好了同生死、共富貴,今天就應了前誓,死也要死在一處,埋也要埋到一起。

張小辮兒說罷,就命雁鈴兒把隨軍攜帶的酒肉取出,擺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架勢。他神色自若,坐在棺材板子前,背後依著廟裏的泥神塑像,自斟自飲起來,竟像是對四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充耳不聞。那些在他身邊的團勇見了,無不欽服,贊歎營官高義過人,今時罕有,哪曉得他還另藏了一副肚腸在心裏,只是覺得張大人如此膽魄氣度,視賊兵猶如無物,真顯出了幾分「月黑風高英雄膽,殺人放火壯士心」的綠林本色,我等在陣前交戰,怎敢不用命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