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蒲松齡 作品 第 28 頁 / 共 72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由是兩情甚諧。而金帛常盈箱篋,亦不知所自來。女見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辭,生亦諱言其異。懷孕十餘月,計日當產。入室,囑宗杜門禁款者,自乃以刀割臍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過宿而愈。又六七年,謂宗曰:「夙業償滿,請告別也。」宗聞泣下,曰:「卿歸我時,貧苦不自立,賴卿小阜,何忍遽離逖?且卿又無邦族,他日兒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悵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兒福相,君亦期頤,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舊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當有見耳。」言已解脫,曰:「我去矣。」驚顧間,飛去已高於頂。宗躍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脫及地,化為石燕,色紅於丹朱,內外瑩徹,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檢視箱中,初來時所著冰‧帔尚在。每一憶念,抱呼「三娘子」,則宛然女郎,歡容笑黛。並肖生平,但不語耳。

罵鴨

白家莊民某,盜鄰鴨烹之。至夜,覺膚癢;天明視之,茸生鴨毛,觸之則痛。大懼,無術可醫。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須得失者罵,毛乃可落。」鄰翁素雅量,每失物未嘗征於聲色。民詭告翁曰:「鴨乃某甲所盜。彼深畏罵焉,罵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閑氣罵惡人。」卒不罵。某益窘,因實告鄰翁。翁乃罵,其病良已。

異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罵者之宜戒也:一罵而盜罪減!然為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罵行其慈者也。」

柳氏子

膠州柳西川,法內史之主計仆也。年四十餘,生一子,溺愛甚至。縱任之,惟恐拂。既長,蕩侈逾檢,翁囊積為空。無何,子病,翁故蓄善騾,子曰:「騾肥可啖。殺啖我,我病可愈。」柳謀殺蹇劣者。子聞之,大怒罵,疾益甚。柳懼,殺騾以進,子乃喜。然嘗一臠,便棄去。病卒不減,尋死,柳悼歎欲絕。

後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見一人乘騾駛行而來,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騾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駭,亦不敢詰其死。但問:「在此何作?」答雲:「亦無甚事,東西奔馳而已。」便問逆旅主人姓名,眾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適有小故,不暇敘間闊,明日當相謁。」上騾遂去。眾既歸寓,亦謂其未必即來。厭旦俟之,子果至,系騾廄柱,趨進笑言。眾曰:「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歸省侍?」子訝問:「言者何人?」眾以柳對。子神色俱變,久之曰:「彼既見思,請歸傳語:我於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訖,別去。

眾歸,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見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之,殆不可見。」柳啼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無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見,請伏櫝中,察其詞色,可見則出。」柳如其言。既而子來,問曰:「柳某來否?」主人曰:「無。」子盛氣罵曰:「老畜產那便不來!」主人驚曰:「何罵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與義為客侶,不意包藏禍心,隱我血資,悍不還。今願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門,曰:「便宜他!」柳在櫝中,曆曆聞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氣。主人呼之出,狼狽而歸。

異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樂?所難堪者償耳。蕩費殆盡,尚不忘於夜台,怨毒之於人甚矣!」

上仙

癸亥三月,與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會高振美亦從念東先生至郡,因謀醫藥。聞袁鱗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長桑之術」。遂共詣之。梁,四十以來女子也,致綏綏有狐意。入其舍,複室中掛紅幕。探幕一窺,壁間懸觀音像。又兩三軸,跨馬操矛,騶從紛遝。北壁下有案,案頭小座,高不盈尺,貼小錦禱,雲仙人至,則居此。眾焚香列揖。婦擊磬三。口中隱約有詞。祝已,肅客就外榻坐。婦立簾下,理發支頤與客語,具道仙人靈跡。久之,日漸曛。眾恐礙夜難歸,煩再祝請。婦乃擊磐重禱,轉身複立,曰:「上仙最愛夜談,他時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試秀才,攜酒肴來與上仙飲,上仙亦出良醞酬諸客,賦詩歡笑。散時,更漏向盡矣。」

言未已,聞室中細細繁響,如蝙蝠飛鳴。方凝聽間,忽案上若墮巨石,聲甚厲。婦轉身曰:「幾驚怖煞人!」便聞案上作歎吒聲,似一健叟。婦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緣哉!有緣哉!」抗聲讓坐,又似拱手為禮。已而問客:「何所諭教?」高振美尊念東先生意,問:「見菩薩否?」答雲:「南海是我熟徑,如何不見!」「閻羅亦更代否?」曰:「與陽世等耳。」「閻羅何姓?」曰:「姓曹。」已乃為季文求藥。曰:「歸當夜祀茶水,我與大士處討藥奉贈,何恙不已。」眾各有問,悉為剖決。乃辭而歸。過宿,季文少愈。餘與振美洽裝先歸,遂不暇造訪矣。

侯靜山

高少宰念東先生雲:「崇禎間,有猴仙,號靜山。托神於河間之叟,與人談詩文,決休咎,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啖飲狼藉,但不能見之耳。」時先生祖寢疾。或致書雲:「侯靜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仆馬往招叟。叟至經日,仙猶未來。焚香祠之,忽聞屋上大聲歎贊曰:「好人家!」眾驚顧。俄簷間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從叟岸幘出迎,又聞作拱致聲。既入室,遂大笑縱談。時少宰兄弟尚諸生,方人闈歸。仙言:「二公闈卷亦佳,但經不熟,再須勤勉,雲路亦不遠矣。」二公敬問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難明。」因共知其不祥。無何,太先生謝世。

舊有猴人,弄猴於村。猴斷鎖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數十年,人猶見之。其走飄忽,見人則竄。後漸入村中,竊食果餌,人皆莫之見。一日,為村人所睹,逐諸野,射而殺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覺身輕如葉,一息百裏。遂往依河間叟,曰:「汝能奉我,我為汝致富。」因自號靜山雲。

錢流

沂水劉宗玉雲:其仆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複偃仰其上。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惟握於手者尚存。

郭生

異史氏曰:「滿招損,謙受益,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為是,執葉、繆之餘習,狃而不變,勢不至大敗塗地不止也。滿之為害如是夫!」

金生色

金生色,晉寧人也。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歲。金忽病,自分必死,謂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聞之,甘詞厚誓,期以必死。金搖手呼母曰:「我死,勞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應之。既而金果死。

木媼來吊,哭已,謂金母曰:「天降凶憂,婿遽遭命。女太幼弱,將何為計?」母悲悼中,聞媼言,不勝憤激,盛氣對曰:「必以守!」媼慚而罷。夜伴女寢,私謂女曰:「人盡夫也。以兒好手足,何患無良匹?小兒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繈褓物,寧非癡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過,頗聞絮語,益恚。明日:謂媼曰:「亡人有遺囑,本不教婦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媼怒而去。

是夜,木翁方寢,聞戶外拉雜之聲,出窺則火熾於簷,而縱火人猶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畢集,幸火初燃,尚易撲滅。命人操弓駑,逐搜縱火者,見一人‧捷如猿,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園,園中四繚周墉皆峻固。數人梯登以望,蹤跡殊杳。惟牆下塊然微動,問之不應,射之而軟。啟扉往驗,則女子白身臥,矢貫胸腦。細燭之,則翁女而金婦也。駭告主人,翁媼驚惕欲絕,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敗,口氣細於屬絲。使人拔腦矢不可出,足踏頂而後出之。女嚶然一聲,血暴注,氣亦遂絕。

翁大懼,計無所出。既曙,以實情白金母,長跽哀祈。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營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門,詬數前非。翁慚沮,賂令罷歸。而終不知婦所私者何人。俄鄰子以執奸自首,既薄責釋訖。而婦兄馬彪素健訟,具詞控妹冤。官拘嫗,嫗懼,悉供顛末。又喚金母,母托疾,令生光代質,具陳底裏。於是前狀並發,牽木翁夫婦盡出,一切廉得其情。木以誨女嫁,坐縱淫,笞;使自贖,家產蕩焉。鄰嫗導淫,杖之斃。案乃結。

異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諄囑醮婦,抑何明也!一人不殺,而諸恨並雪,可不謂神乎!鄰媼誘人婦,而反淫己婦;木媼愛女,而卒以殺女。鳴呼!『欲知後日因,當前作者是』,報更速於來生矣!」

彭海秋

萊州諸生彭好古,讀書別業,離家頗遠,中秋未歸,岑寂無偶。念村中無可共語。惟邱生是邑名士,而素有隱惡,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無聊,不得已,折簡邀邱。飲次,有剝啄者。齋僮出應門,則一書生,將謁主人。彭離度,肅客人。相揖環坐,便詢族居。客曰:「小生廣陵人,與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聞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見。」視其人,布衣潔整,談笑風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邱。邱仰與攀談,輒傲不為禮。彭代為之慚,因撓亂其詞,請先以俚歌侑飲。乃仰天再咳,歌「扶風豪士之曲」,相與歡笑。客曰:「仆不能韻,莫報『陽春』。請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問:「萊城有名妓無也?」彭曰:「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