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磚石,並無金,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見磚石雜土中,遂返。珊瑚繼至,則見土內悉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數適得揭取之二,各囊歸。二成與臧姑共驗之,啟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為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幾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兄亦駭,而心甚憐之,舉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複讓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仆來,言所償皆偽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伺如!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二成懼,往哀債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耳。臧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餘仍反諸兄以覘之。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錠,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餘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決,生乃受。稱之少五兩,命珊瑚質奩妝以滿其數,攜付債主。主疑似舊金,以剪刀夾驗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
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發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產固在耳,何怒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賴將以奚為!」醒告臧姑,欲以田歸兄。臧姑嗤其愚。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未幾長男病痘死。臧姑始懼,使二成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無何次男又死。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
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半年母病卒。臧姑哭之慟,至勺飲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育十胎皆不存,遂以兄子為子。夫妻皆壽終。生養二子皆舉進士。人以為孝友之報雲。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順,無德以戡之也。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為此言乎?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於憂患,有以矣夫!」
五通
南有五通,猶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可驅遣;而江浙五通,則民家美婦輒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為害尤烈。
有趙弘者吳之典商也,妻閻氏頗風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劍四顧,婢媼盡奔。閻欲出,丈夫橫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愛汝,不為汝禍。」為抱腰舉之,如舉嬰兒,置床上,裙帶自開,遂狎之。而偉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絕。四郎亦憐惜,不盡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當複來。」乃去。弘於門外設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問。質明視之,妻憊不起,心甚羞恨,戒家人勿播。婦三四日始就平複,懼其複至。婢媼不敢宿內室,悉避外舍;惟婦對燭含愁以伺之。無何四郎偕兩人入,皆少年蘊藉。有僮列肴酒,與婦共飲。婦羞縮低頭,強之飲亦不飲;心惕惕然,恐更番為淫,則命合盡矣。三人互相勸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飲至中夜,上坐二客並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見招,會當邀二郎、五郎醵酒為賀。」遂辭而去。四郎挽婦入幃,婦哀免;四郎強合之,鮮血流離,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婦奄臥床榻,不勝羞憤,思欲自盡,而投繯則帶自絕,屢試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約婦痊可始一來。積兩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居月餘,其怪竟絕,乃辭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先是,木有女未嫁,忽五通晝降,是二十餘美丈夫,言將聘作婦,委金百兩,約吉期而去。計期已迫,合家惶懼。聞萬生名,堅請過諸其家。恐萬有難詞,隱不以告。盛筵既罷,妝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萬錯愕不解其故,離席傴僂,某捺坐而實告之。萬生平意氣自豪,遂亦不辭。至日某乃懸彩於門,使萬坐室中。日昃不至,疑新郎已在誅數。未幾見簷間忽如鳥墜,則一少年盛服入,見萬,返身而奔。萬追出,但見黑氣欲飛,以刀躍揮之,斷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視,則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尋其血跡,入於江中。某大喜,聞萬無偶,是夕即以所備床寢,使與女合巹焉。
於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請一宿其家。居年餘始攜妻而去。從此吳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為害矣。
異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無人敢私議一語。萬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金生字王孫,蘇州人。設帳於淮,館縉紳園。園中屋宇無多,花木叢雜。夜既深,僮仆盡散,輒吊孤影。
一夜三漏將殘,忽有人以指彈扉。急問之,對以「乞火」,聲類館僮。啟戶則二八佳麗,一婢從之。生意妖魅,窮詰甚悉。女曰:「妾以君風雅之士,枯寂可憐,不畏多露,相與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來,君亦不敢納也。」生又以為鄰之奔女,懼喪行檢,敬謝之。女橫波一顧,生覺神魂都迷,忽顛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雲:「霞姑,我且去。」女頷之。既而呵之曰:「去則去耳,甚得雲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適室中無人,遂偕婢從來。無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聞矣。」生曰:「卿深細如此,故仆懼有禍機。」女曰:「久當自知,但不敗君行止,勿憂也。」上榻緩其裝束。見臂上腕釧,以條金貫火齊,銜明珠二粒;燭既滅,光照一室。生益駭,終莫測其所自至。生於女去時遙尾之,女似已覺,遽蔽其光,樹濃茂,昏不見掌而返。
一日生詣河北,笠帶斷絕,風吹欲落,輒於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飄風墮笠,隨波竟去。意頗自失。既渡,見大風飄笠,團轉空際;漸落,以手承之,則帶已續矣。異之。歸齋向女緬述;女不言,但微笑之。生疑女所為,曰:「卿果神人,當相明告,以祛煩惑。」女曰:「岑寂之中,得此癡情人為君破悶,妾自謂不惡。縱令妾能為此,亦相愛耳。苦致詰難,欲相絕耶?」生不敢複言。
先是生有甥女既嫁,為五通所惑,心憂之而未以告人。緣與女狎昵既久,肺膈無不傾吐。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驅除之。顧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諸嚴君?」生苦哀求計。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須親往。若輩皆我奴隸,若令一指得著肌膚,則此恥西江不能濯也。」生哀求不已,女曰:「當即圖之。」次夕至,告曰:「妾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誅卻耳。」次夜方寢,婢來叩戶,生急內入,女問:「何如?」答曰:「力不能擒,已宮之矣。」笑問其狀,曰:「初以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燈火已張,入見娘子坐燈下,隱幾若寐,我斂魂覆瓿中。少時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審視無他,乃複入。我陽若迷。彼啟衾入,又驚曰:「何得有兵氣!』本不欲以穢物汙指,奈恐緩而生變,遂急捉而鬮之。物驚嗥遁去。乃起啟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謝之,女與俱去。
後半月餘,女不複至,亦已絕望。歲暮解館欲歸,女複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見棄,念必有獲罪處;幸不終絕耶?」女曰:「終歲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終屬缺事。聞君卷帳,故竊來一告別耳。」生請偕歸,女歎曰:「難言之矣!今將別,情不忍昧。妾實金龍大王之女,緣與君有夙分,故來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傳,言妾為君鬮割五通。家君聞之,以為大辱,忿欲賜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數。妾一跬步,必使保母從之,投隙一至,不能盡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別,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爾,後三十年可複相聚。」生曰:「仆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顏複見?」女曰:「不然,龍宮無白臾也。且人生壽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駐顏,固亦大易。」乃書一方於卷頭而去。
生旋裏,甥女始言其異,雲:「當晚若夢,覺一人捉塞盎中;既醒,則血殷床褥而怪絕矣。」生曰:「我曩禱河伯耳。」群疑始解。
後生六十餘,貌猶類三十許人。一日渡河,遙見上流浮蓮葉大如席,一麗人坐其上,近視則神女也。生躍從之,人隨荷葉俱小,漸漸如錢而滅。此事與趙弘一則,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後。若在萬生用武之後,則吳下僅遺半通,宜其不為害也。
申氏
涇河之間,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窶貧,竟日恒不舉火。夫妻相對,無以為計。妻曰:「無已,子其盜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戶、羞先人,蹠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食者,止兩途:汝既不能盜,我無寧娼乎!」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
申念:為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癡兒,何至於此!」斷其繩,囑曰:「盜可以為,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墮地聲,驚寤:呼夫不應,‧k火覓之,見樹上繯絕,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蘇,扶臥床上。妻忿氣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鄰得稀酡餌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餘父執皆世家,向以搖尾羞,故不屑相求也。古人雲:『不遭者可無不為。』今且將作盜,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不忿,含忍之。因漸米作糜。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欲夫。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為,事敗相累,當無悔!」絕裾而出。
日暮抵鄰村,違村裏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濕,遙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遠外似有行人,恐為所窺,見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於垣中。默憶垣內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伺其重獲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顛之。計已定,伏伺良專。直將雞鳴,始越垣出,足未至地,申暴起,挺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巨龜,喙張如盆。大驚,又連擊之,遂斃。
先是亢翁有女絕惠美,父母甚憐愛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為歡。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媼,嚴肩門戶而尺。夜既寢,更不知扉何自而開,入室則群眾皆迷,婢媼遍淫之。於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繡闥,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內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臥,狀類癡,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筵之上座,使人舁龜於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絕,乃如數贈之。
負金而歸。妻以其隔夜不還,方且憂盼;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開視,幾駭絕,曰:「子真為盜耶!」申曰:「汝逼我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為賊人累也。請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產,稱素封焉。
異史氏曰:「人不患貧,患無行耳。其行端者,雖餓不死;不為人憐,亦有鬼‧也。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見諒於鬼神乎!」
邑有貧民某乙,殘臘向盡,身無完衣。自念何以卒歲?不敢與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過者,劫其所有。懸望甚苦,渺無人跡;而松風刺骨,不可複耐。意瀕絕矣,忽見一人傴僂來。心竊喜,持梃遽出。則一臾負囊道左,哀曰:「一身實無長物。家絕食,適於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奪米,複欲褫其絮襖,臾苦哀求,乙憐其老,釋之,負米而歸。妻詰其自,詭以「賭債」對。
陰念此策良佳,次夜複往。居無幾時,見一人荷梃來,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塚後出。其人驚問:「誰何?」答雲:「行道者。」問:「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會,並道饑寒之苦。夜既深,無所獵獲。乙欲歸,其人曰:「子雖作此道,然猶雛也。前村有嫁女者,營辦中夜,舉家必殆。從我去,得當均之。」乙喜從之。至一門,隔壁聞炊餅聲,知未寢,伏伺之。無何,一人啟關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間掩入。見燈輝北舍,他屋皆暗黑。聞一媼曰:「大姐,可向東舍一矚,汝奩妝悉在櫝中,忘扃‧未也。」聞少女作嬌惰聲。二人竊喜,潛趨東舍,暗中摸索得臥櫝;啟複探之,深不見底。其人謂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傳遞而出。其人問:「盡矣乎?」曰:「盡矣。」又給之曰:「再索之。」乃閉櫝,加鎖而去。乙在其中,窘急無計。未幾燈火亮入,先照櫝。聞媼雲:「誰已扃矣。」於是母及女上榻息燭。乙急甚,乃作鼠齧物聲。女曰:「櫝中有鼠!」媼曰:「勿壞爾衣。我疲頓已極,汝宜自覘之。」女振衣起,發肩啟櫝。乙突出,女驚仆。乙拔關奔去,雖無所得,而竊幸獲免。
嫁女家被盜,四方流播。或議乙。乙懼,東遁百裏,為逆旅主人賃作傭。年餘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業白梃矣。此其自述,因類申氏,故附志之。
恒娘
都中洪大業,妻朱氏,姿致頗佳,兩相愛悅。後洪納婢寶帶為妾,貌遠遜朱,而洪嬖之。朱不平,遂致反目。洪雖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劈妾,疏朱。
後徙居,與帛商狄姓為鄰。狄妻恒娘,先過院謁朱。恒娘三十許,姿僅中人,言詞輕倩。朱悅之。次日答拜,見其室亦有小妾,年二十許,甚娟好。鄰居幾半年,並不聞其詬誶一語;而狄獨鍾愛恒娘,副室則虛位而已。朱一日問恒娘曰:「予向謂良人之愛妾,為其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術?如可授,願北面為弟子。」恒娘曰:「嘻!子則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為叢驅雀,其離滋甚耳!其歸益縱之,即男子自來,勿納也。一月後當再為子謀之。」朱從其謀,益飾寶帶,使從丈夫寢。洪一飲食,亦使寶帶共之。洪時以周旋朱,朱拒之益力,於是共稱朱氏賢。
如是月餘朱往見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歸毀若妝,勿華服,勿脂澤,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一月後可複來。」朱從之。衣敝補衣,故為不潔清,而紡績外無他問。洪憐之,使寶帶分其勞;朱不受,輒叱去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