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蒲松齡 作品 第 69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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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孫恐夢見不的,托鄰嫗素識張氏者,偽以他故詣之,囑其潛相五可。嫗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頤,婀娜之態,傾絕一世。近問:「何恙?」女默然弄帶,不作一語。母代答曰:「非病也。連日與爹娘負氣耳!」嫗問故。曰:「諸家問名,皆不願,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為母者勸之急,遂作意不食數日矣。」嫗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雙也。渠若見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歸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爾!恐其不諧,益增笑耳!」嫗銳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嫗歸複命,一如媒媼言。王孫詳問衣履,亦與夢合,大悅。意雖稍舒,然終不以人言為信。過數日漸瘳,秘招於媼來,謀以親見五可。媼難之,姑應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覓問,媼忽忻然來曰:「機幸可圖。五娘向有小恙,因令婢輩將扶,移過對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緩澀,委曲可以盡睹矣。」王孫喜,明日,命駕早往,媼先在焉。即令縶馬村樹。引入臨路舍,設座掩扉而去。少間五可果扶婢出,王孫自門隙目注之。女從門外過,媼故指揮雲樹以遲纖步,王孫窺覘盡悉,意顫不能自持。未幾媼至,曰:「可以代閨秀否?」王孫申謝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媒往,則五可已別字矣。

初,鄭子僑卻聘,閨秀頗不懌;及聞張氏婚成,心愈抑鬱,遂病,日就支離。父母詰之不肯言。婢窺其意,隱以告母。鄭聞之,怒不醫,以聽其死。二娘懟曰:「吾侄亦殊不惡,何守頭巾戒,殺吾嬌女!」鄭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貽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故與女言,將使仍歸王孫若為媵。女俯首不言,意若甚願。二娘商鄭,鄭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不複預聞。二娘愛女切,欲實其言。女乃喜,病漸瘥。竊探王孫,親迎有日矣。及期以侄完婚,偽欲歸寧,昧旦,使人求仆輿於兄。兄最友愛,又以居村鄰近,遂以所備親迎車馬,先迎二娘。既至,則妝女入車,使兩仆兩媼護送之。到門,以氈貼地而入。時鼓樂已集,從仆叱令吹擂,一時人聲沸聒。王孫奔視,則女子以紅帕蒙首,駭極欲奔;鄭仆夾扶,便令交拜。王孫不知何由,即便拜訖。二媼扶女,徑坐青廬,始知其閨秀也。舉家皇亂,莫知所為。

時漸瀕暮,王孫不複敢行親迎之禮。桂庵遣仆以情告張;張怒,遂欲斷絕。五可不肯,曰:「彼雖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親迎。」父納其言,以對來使。使歸,桂庵終不敢從。相對籌思,喜怒俱無所施。張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輿馬送五可至,因另設青帳於別室。

王孫周旋兩間,蹀踱無以自處。母乃調停於中,使序行以齒,二女皆諾。及五可聞閨秀差長,稱「姊」有難色。母甚慮之。比三朝公會,五可見閨秀風致宜人,不覺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積久不相能,而二女卻無間言,衣履易著,相愛如姊妹焉。

王孫始問五可卻媒之故,笑曰:「無他,聊報君之卻於媼耳。尚未見妾,意中止有閨秀;即見妾,亦略靳之,以覘君之視妾,較閨秀何如也。使君為伊病,而不為妾病,則亦不必強求容矣。」王孫笑曰:「報亦慘矣!然非於媼,何得一覲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見君,媼何能為。過舍門時,豈不知眈眈者在內耶。夢中業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孫驚問:「何知?」曰:「妾病中夢至君家,以為妄;後聞君亦夢,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孫異之,遂述所夢,時日悉符。父子之良緣,皆以夢成,亦奇情也。故並志之。

異史氏曰:「父癡於情,子遂幾為情死。所謂情種,其王孫之謂歟?不有善夢之父,何生離情之子哉!」

周生

周主,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願,以道遠故,將遣仆齎儀代往。使周為祝文。周作駢詞,曆敘平生,頗涉狎謔。中有雲:「栽般陽滿縣之花,偏憐斷袖;置夾穀彌山之草,惟愛餘桃。」此訴夫人所憤也,類此甚多。脫稿,示同幕淩生。淩以為褻,戒勿用。弗聽,付仆而去。未幾,周主卒於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產後,亦病卒。人猶未之異也。

周生子自都來迎父櫬,夜與淩生同宿。夢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聽淩君言,遂以褻詞致幹神怒,遽夭天年;又貽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恐冥罰尤不免也!」醒而告淩,淩亦夢同,因述其文。周子為之惕然。

褚遂良

長山趙某,稅屋大姓。病症結,又孤貧,奄然就斃。一日力疾就涼,移臥簷下。及醒,見絕代麗人坐其旁,因詰問之,女曰:「我特來為汝作婦。」某驚曰:「無論貧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婦何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倉猝可除,縱有良方,其如無資買藥何!」女曰:「我醫疾不用藥也。」遂以手按趙腹,力摩之。覺其掌熱如火。移時腹中痞塊,隱隱作解拆聲。又少時欲登廁。急起走數武,解衣大下,膠液流離,結塊盡出,覺通體爽快。

返臥故處,謂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屍祝。」答雲:「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於妾家,每銘心欲一圖報。日相尋覓,今始得見,夙願可酬矣。」某自慚形穢,又慮茅屋灶煤,玷染華裳。女但請行。趙乃導入家,土‧無席,灶冷無煙,曰:「無論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請視甕底空空,又何以養妻子?」女但言:「無慮。」言次一回頭,見榻上氈席衾褥已設;方將致詰,又轉瞬,見滿室皆銀光紙裱貼如鏡,諸物已悉變易,幾案精潔,肴酒並陳矣。遂相歡飲。日暮與同狎寢,如夫婦。

主人聞其異,清一見之,女即出見無難色。由此四方傳播,造門者甚夥。女並不拒絕。或設筵招之,女必與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陰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誚讓。即以手推其首;首過欞外,而身猶在室,出入轉側,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積年餘,造請者日益煩,女頗厭之。被拒者輒罵趙。

值端陽,飲酒高會,忽一白兔躍入。女起曰:「春藥翁來見召矣!」謂兔曰:「請先行。」兔趨出,徑去。女命趙取梯。趙於舍後負長梯來,高數丈。庭有大樹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於樹杪。女先登,趙亦隨之。女回首曰:「親賓有願從者,當即移步。」眾相視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踴躍從其後,上上益高,梯盡雲接,不可見矣。共視其梯,則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敗灶依然,他無一物。猶意僮返可問,竟終杳已。

劉全

鄒平牛醫侯某,荷飯餉耕者。至野,有風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漿祝奠之。盡數杓,風始去。一日適城隍廟,閑步廊下,見內塑劉全獻瓜像,被鳥雀遺糞,糊蔽目睛。侯曰:「劉大哥何遂受此玷汙!」因以爪甲為除去之。

後數年病臥,被二皂攝去。至官衙前,逼索財賄甚苦。侯方無所為計,忽自內一綠衣人出,見之,訝曰:「侯翁何來?」侯便告訴。綠衣人責二皂曰:「此汝侯大爺,何得無禮!」二皂喏喏,遜謝不知。俄聞鼓聲如雷。綠衣人曰:「早衙矣。」遂與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為汝問之。遂上堂點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數語。吏人見侯,拱手曰:「侯大哥來耶?汝亦無甚大事,有一馬相訟,一質便可複返。」遂別而去。少間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馬亦跪。官問侯:「馬言被汝藥死,有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藥不瘳,隔日而死,與某何涉?」馬作人言,兩相苦。官命稽籍,籍注馬壽若幹,應死於某年月日,數確符。因呵曰:「此汝天數已盡,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謂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與俱出,又囑途中善相視。侯曰:「今日雖蒙覆庇,生平實未識荊。乞示姓字,以圖銜報。」綠衣人曰:「三年前,仆從泰山來,焦渴欲死。經君村外,蒙以杓漿見飲,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劉全。曩被雀糞之汙,悶不可耐,君手為滌除,是以耿耿。奈冥間酒饌,不可以奉賓客,請即別矣。」侯始悟,乃歸。

既至家,款留二皂,皂並不敢飲其杯水。侯蘇,蓋死已逾兩日矣。從此益修善。每逢節序,必以漿酒酬劉全。年八旬,尚強健,能超乘馳走。一日途間見劉全騎馬來,若將遠行。拱手道溫涼畢,劉曰:「君數已盡,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須。君可歸治後事。三日後,我來同君行。地下代買小缺,亦無苦也。」遂去。侯歸告妻子,招別戚友,棺衾俱備。第四日日暮,對眾曰:「劉大哥來矣。」入棺焉遂歿。

土化兔

靖逆侯張勇鎮蘭州時,出獵獲兔甚多,中有半身或兩股尚為土質。一時秦中爭傳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鳥使

姬生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羈,焚香代為禱免,卒不應;又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眾笑之,生曰:「彼能幻變,必有人心。我固將引之俾入正果。」數日輒一往祝之。雖不見驗,然生所至狐遂不擾,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請見,邀益堅。一日生歸,獨坐齋中,忽房門緩緩自開。生起,致敬曰:「狐兄來耶?」殊寂無聲。又一夜門自開,生曰:「倘是狐兄降臨,固小生所禱祝而求者,何妨即賜光霽?」卻又寂然。案頭有錢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數百。中宵聞布幄鏗然,生曰:「來耶?敬具時銅數百備用。仆雖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緩急有需,無妨質言,何必盜竊?」少間視錢,脫去二百。生仍置故處,數夜不複失。有熟雞,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從此絕跡矣。

天明攜入內室,妻驚問之,生囁嚅而告,有喜色。妻駭曰:「君素剛直,何忽作賊!」生恬然不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卻邪,遂研入酒,飲生,少頃,生忽失聲曰:「我奈何做賊!」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聞富室被盜,噪傳裏党。生終日不食,莫知所處。妻為之謀,使乘夜拋其牆內。生從之。富室複得故物,事亦遂寢。

生歲試冠軍,又舉行優,應受倍賞。及發落之期,道署梁上粘一帖雲:「姬某作賊,偷某家裘、鼎,何為行優?」梁最高,非跋足可粘。文宗疑之,執帖問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無知者;況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為也。」遂緬述無諱,文宗賞禮有加焉。生每自念無取罪於狐,所以屢陷之者,亦小人之恥獨為小人耳。

異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為邪惑。狐意未必大惡,或生以諧引之,狐亦以戲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賢助,幾何不如原涉所雲,家人寡婦,一為盜汙遂行淫哉!籲!可懼也!」

吳木欣雲:「康熙甲戌,一鄉科令浙中,點稽囚犯,有竊盜已刺字訖,例應逐釋。令嫌『竊』字減筆從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創平,依字匯中點畫形象另刺之。盜口占一絕雲:『手把菱花仔細看,淋漓鮮血舊痕斑。早知面上重為苦,竊物先防識字官。』禁卒笑之曰:「詩人不求功名,而乃為盜?』盜又口占答之雲:『少年學道志功名,只為家貧誤一生。冀得資財權子母,囊遊燕市博恩榮。』」即此觀之,秀才為盜,亦仕進之志也。狐授姬生以進取之資,而返悔為所誤,迂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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