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鋒答應一聲,走出病房,輕輕地關上了屋門。
周平看著張斌,靜待著他的下文。
張斌歎了口氣,把身體倚在床沿上,兩眼望著天花板緩緩說道:「講到這件事情,我心裏是有愧疚的。唉,所以也沒臉在小字輩面前提起。不過話又說回來,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做過一兩件糊塗的事情呢……」
情況變得越來越有趣了,周平向前探了探身子:「也許我不方便問的,但這些很可能與山上的案件有關。」
「和案件有關?」張斌驚疑不定地看了周平一眼。
「你先別想太多,山上目前的情況你並不了解。現在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就行了。」
「好吧。」張斌悠悠地吐了一口氣,開始了對往事的回憶,「那時候是*時期。你雖然沒有經歷過那段日子,但多少也應該有些了解吧?」
周平點了點頭。
「我的師父當時被看成腐朽的封建文人,是批鬥的主要對象。我們幾個也參與了其中,尤其是我和陳健,在那段日子裏,我們……我們做了很多有違良心的事情,具體的……我不想再提了……」
那一段歷史,每一個中國人都是了解的。在那段荒唐的日子裏,發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看到張斌悔恨的樣子,周平忍不住勸慰道:「你也不用太自責,在那種大環境下,個人很難分辨出是非的。」
張斌感慨地說:「是啊,當時的社會,把人的正常性格扭曲了,人性陰暗的一面無所顧忌地暴露了出來。我和陳健那會兒剛剛十六七歲,應該說還是小孩子。師父以前對我們責罵多了些,我們便把批鬥當成了報複的好機會,對他的所作所為完全可以用『折磨』兩個字來形容,現在想起來……真是不堪回首。」
「胡俊凱呢?」周平注意到張斌沒有提到這個人,「他沒有和你們一樣嗎?」
「胡俊凱是我們的大師兄。他雖然也是革命小將,但真正批鬥的時候,他卻總是想方設法地護著師父。可能是因為他年紀大,對事情看得明白一些,也可能是師父平時對他特別好的原因吧。」
「這麼說,你師父對你們幾個徒弟還有區別對待的行為?」
張斌點了點頭:「師父對別的徒弟都非常嚴厲,甚至說刻薄,唯獨對胡俊凱卻是非常關懷。在我印象裏,胡俊凱似乎從來沒挨過他的罵。你如果了解我師父當時的性格,就會了解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
「為什麼呢?」周平不禁有些好奇。
「因為胡俊凱的天分比我們高。」張斌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有他能夠理解師父所達到的境界。也許很早開始,師父就已經在心中把他內定為自己的女婿了,對他當然也就與眾不同。」
「那你師父的失蹤是怎麼回事呢?」周平覺察到話題有些扯遠了,連忙收了回來。
「那時候我們白天把師父揪出來批鬥,晚上則把他關在牛棚裏,由大家輪流看守。後來在胡俊凱值夜的一天晚上,師父不見了。」
「是胡俊凱放了他?」周平猜測道。
「不錯。第二天他遭到大家的懷疑,而且他自己也並沒有否認。為此,他吃了不少苦頭,但不管怎樣,他始終一口咬定不知道師父的下落。過了一段日子,這事也就算了。」
「難道胡俊凱把你們師父藏到了枯木寺?那他應該知道空忘就是吳健飛啊。」周平緊鎖眉頭,琢磨著這其中的奧妙。
「不會吧?」張斌回憶著昨天晚上的情形,然後斬釘截鐵地說:「不,他肯定不知道空忘就是師父,當時他還特別興奮地托順德捎去名片,一定要見見這個『空忘』。」
「那段日子過去之後,就沒有人去找過吳健飛嗎?」
「胡俊凱和吳燕華結婚後,兩人曾去尋找過師父,但沒有找到,從此我師父就成了失蹤人口。」
「嗯。」周平低頭想了一會兒,又問道,「胡俊凱和你們的關系後來怎麼樣?」
「關系?很好啊。」張斌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沒有把吳健飛的失蹤怪罪到你們頭上嗎?而且你也說了,他自己為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
「沒有。」張斌搖著頭,「胡俊凱作為大師兄,一直把我們當弟弟看待,我們年輕時犯的錯,他都沒有放在心上。也許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胸懷,他才能在藝術上達到如此高的成就。」
看得出來,張斌對胡俊凱確實有著一種弟弟對兄長的尊敬和信賴,如果他知道胡俊凱此時已經在山上去世,不知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而師徒之間在*時的恩恩怨怨,與山上發生的那一系列事件又有什麼聯系呢?
這一天的調查使事件似乎露出了一點眉目,周平急切地想要把這些進展轉告給困在山上的羅飛。而此時他所在的地點已經超出了對講機功率所覆蓋的範圍,他必須盡快趕回山區,才能與羅飛取得聯系。同時,與吳健飛有關的另一個重要人物吳燕華也正在山腳下的派出所裏等待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