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看著男子的背影,噙著眼淚猶豫了片刻,然後他抱起小狗的屍體,跟在了男子身後。
男子側過眼角往後瞟了瞟,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腳下卻是絲毫不緩。
如此一路走了有二十多分鐘,兩人穿過街道,走進小巷,最後來到了一間綠樹遮蓋下的平房前。
男子進屋搬了張凳子出來,然後在門口坐下。小男孩站在五六米開外,期待而又膽怯地看著他。
男子架好畫板,手中的畫具如彩蝶舞花般揮灑起來。在這個時刻,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工作中,他的神情是如此專注,周圍的任何聲響,任何動靜似乎都已和他處於了不同的時空之中。
終於,他結束了畫板上的舞蹈,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中。那個小男孩此時已顯得有些疑惑和不耐煩,但又不甘心離開。
男子笑了笑,沖小男孩招招手:「你過來。」
小男孩猶猶豫豫地走到近前,男子轉過畫板,一只活靈活現的小花狗出現在男孩的眼前。
男孩睜大了眼睛,那畫上的小狗雙目盼盼,垂耳搖尾,便像要從紙面上跳下來一般。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想要那小狗身上的柔發。
男子突然把那張畫紙從畫板上揭了下來,然後當著男孩的面,幾把將其撕成了碎片。
男孩愕然地看著他,剛剛的欣喜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淚又開始在他的眼眶中打轉了。
「想要這樣的小狗嗎?」男子問道。
小男孩急迫地點著頭。
男子不易察覺地笑笑,把手中的畫筆和畫具塞在小男孩的手裏,然後徑自走開了。
大約三個小時後,男子從幼兒園裏接回了自己的女兒。當父女倆來到自家門前的時候,那個小男孩正趴在地上,他的身邊鋪滿了畫紙,每幅紙上都有著一只筆法稚嫩的小狗,而他仍在繼續畫著。
「爸爸,那裏有個小乞丐。」女孩扯著男子的衣襟說道。
「不,他不是乞丐。」男子看著一地的畫紙,眼中露出難以掩飾的興奮,「以後他就是我的徒弟了。」
這個中年男子便是吳健飛,此時的他正處於藝術生涯的第一個巔峰期。在和小男孩對視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對方眼中閃動的靈氣。畫紙上那些小狗證明了他的判斷,而男孩展現出來的堅韌不懈的性格更讓他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可造之才。
男孩已經畫得入了迷,直到吳健飛父女倆走到他面前,他都沒有發覺。
「這只小狗死了嗎?它真可憐。」小姑娘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小花狗。
這銀鈴般的童音傳到了男孩的耳朵裏,他抬起頭來,在生命中第一次看見了吳燕華。
吳燕華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襯著她那細膩的肌膚,如同瓷娃娃一般嬌柔可愛。男孩呆呆地仰視著她,感覺對方就是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天使。
在遇見吳健飛父女之前,男孩已經漂泊流浪了很久,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從沒想過再要留在哪個地方。但是現在,你就是打也打不跑他了,他永遠也不想再離開這個女孩。
正處於興奮中的吳健飛沒有看出男孩內心的變化。當他要求男孩拜師時,男孩痛快地答應了,這讓他非常高興,他愈發認為自己和這男孩之間有著某種非同一般的緣分。
從此,這個叫胡俊凱的男孩便成了他們家庭中的一員。不管他留下的初始目的是什麼,後來他確實迷上了繪畫藝術並顯示出過人的天賦。在吳健飛的指點下,他的畫技突飛猛進,很快就入了門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吳健飛並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冷癖、執拗、暴躁都是他性格上的缺點。但他和胡俊凱卻相處得很好。也許因為從小流浪,受了太多的委屈,胡俊凱早已學會了把脾氣藏在心裏。吳健飛對他的責罵他都能泰然承受,有道理的他聽著,沒道理的他也不作辯解。就這樣,兩個人的性格達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對於吳燕華來說,胡俊凱則是一個非常好的玩伴。長年的漂泊使他掌握了很多有趣的生存技能。他了解動物,知道哪些昆蟲可以吃,怎麼吃,這在當時是一個非常能夠讓孩子著迷的本領。沒過多久,兩人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夥伴,樸實的情誼也與日俱增。
胡俊凱的畫技達到了一定的水准之後,便不再需要吳健飛過於費心的指導。於是吳健飛陸續又收了兩個徒弟:張斌和陳健。
由於有胡俊凱在先,吳健飛對這兩個徒弟的起始期望值都很高,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他們在藝術天賦上和胡俊凱相差甚遠。失望之餘,吳健飛的壞脾氣徹底發出來,他對張斌和陳健的打罵成了家常便飯,兩個孩子敢怒不敢言,時間長了,心中難免形成積怨。
胡俊凱在這個家庭式的團體中承擔了兄長的角色,雖然獲得師父的寵愛,但他從不會以此來彈壓自己的兩個師弟。他用自己的畫技贏得了張斌和陳健的尊敬,同時用真切的關懷贏得了兩人的信任。因此雖然吳健飛對三人區別對待的態度令張斌和陳健非常不滿,但他們並沒有把這股怨氣記在胡俊凱的頭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轉眼到了一九六○年,胡俊凱已經長成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此時胡俊凱的畫技已經隱隱有自成一家的趨勢。吳健飛和他的交流已不僅僅是指導和學習的關系,很多時候,他們是在互相探討藝術上的感覺,兩人之間的關系也因此而愈發親近起來。在那個夏天,他們常常徹夜而談,累了便抵足相眠。時間一長,吳健飛的心裏開始產生一些微妙的變化,這種變化也許是常人難以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