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燕華垂下頭,委屈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
「算了,這些事都放一放,等以後師傅回來了再說吧。」胡俊凱淡然地打著圓場,然後吳健飛父女倆便在這樣一種略顯尷尬的氣氛中作了最後的訣別。
胡俊凱帶著吳健飛向深山中走去,那時候山路還沒有修葺,山中的村落與外界幾乎處於一種隔絕的狀態。胡俊凱早年流浪時,曾跟隨一個挑夫討過一段生活,因此對山中的地形等相關情況還算熟悉。
山路崎嶇難行,吳健飛的身體又很虛弱,雖然一路上胡俊凱半拉半背地協助著他,但一兩個小時之後,他明顯支撐不住了,氣喘籲籲地要求休息一會兒。
「再堅持一會兒吧。」胡俊凱指著不遠處,「前面山腰上有個平台,到了那裏我們好好歇會。」
吳健飛點點頭,咬牙支撐著,又往上攀了六七十米,終於來到了胡俊凱所說的那個平台處。這時的他早已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不想動彈。
此時空山幽靜,月色蒙蒙,偶有微風吹過,樹影婆娑作響,別有一番韻味。
吳健飛的氣息逐漸平息之後,不禁被這淡泊清雅的氣氛迷住了,他站起來,走到懸崖邊向山下遠眺,只見山穀中鬱鬱蔥蔥,枝蔓茂密,一派生機盎然之象。
「這下面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吳健飛饒有興趣地詢問,「景色很不錯呀,以後可以來采采風。」
胡俊凱沉默片刻,沉著聲音說道:「那個地方叫『死亡穀』。」
「死亡穀?」吳健飛皺起了眉頭,不明白這看上去一片生機的地方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可怖的名字。
似乎受到了這詭異地名的感染,吳健飛突然覺得有些不安,脊背上泛起一陣涼涼的感覺,他轉過身,想退回到平台上。
胡俊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來到了他的身後,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吳健飛猝不及防,一下子幾乎和他貼了個臉對臉。只見他呼吸急促,兩眼圓瞪,額頭上泛著青筋,在寂靜的夜色中,他俯視著吳健飛,令其不寒而栗。
「你怎麼了?」吳健飛惴惴地詢問。
胡俊凱沒有回答,向前又邁進了一步,把吳健飛逼到了懸崖邊上。
吳健飛心中一驚,意識到不妙,側身想要從胡俊凱身邊繞開,逃離危險的境地。
胡俊凱突然伸出手,使勁把吳健飛往懸崖方向推過去。吳健飛重心一晃,一只腳踏進了懸崖,他大驚之下,下意識地伸出手,順勢牢牢地抓住了胡俊凱的一只胳膊。胡俊凱一個趔趄,摔倒在懸崖邊,而吳健飛則完全失去了支撐,僅靠攥著胡俊凱的胳膊形成懸掛在懸崖外的姿勢。
「你幹什麼!」吳健飛最初的驚慌和恐懼已經完全轉化成了憤怒,他瞪著胡俊凱的眼睛,嘶啞著聲音叱責。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作為生命中最親近的人之一,胡俊凱居然會對自己下這樣的毒手!
胡俊凱躲避著對方的目光,用手瘋狂地掰著吳健飛攥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的手指。
「你活著,我和燕華就不能在一起……你活著,我和燕華就不能在一起……」他用一種既似嗚咽又似號叫的可怖聲音反複說著這兩句話,這兩句話支撐著他現在的行為,其他所有的事情,師徒倆所有的恩情此刻似乎都不存在了。
霎時間,吳健飛明白了一切。他心中的失望、痛苦和憤怒遠遠超出了對死亡的恐懼,苦笑了一下之後,他自己松開了手。
胡俊凱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吳健飛的身軀像樹葉一般墜入了洋溢著邪惡生機的死亡穀,那一刻,吳健飛的眼神永遠地烙在了他的腦海中,那種噴薄而出的憤怒像冰涼的利劍般刺入他的心口。直到二十年之後,每當他再次回憶起這種眼神的時候,都會有一種渾身上下沉浸在火焰中的感覺。
一切重新歸於沉寂之後,胡俊凱回到平台上,他的心情如波濤般起伏,被一種難以言述的複雜感情糾纏著:
茫然、害怕、內疚,甚至還帶著一點點的興奮……
逐漸平靜住自己的心情,胡俊凱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計劃。其實他早已做好了安排,這將是一個完美的方案,而且到目前為止,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
第二天拂曉時分,胡俊凱來到了山區中的林東村,花錢雇用了一個年紀和身材都與吳健飛相仿的挑夫。他付給了挑夫三個月的工錢,然後把對方帶到了山區更深處的黃家村。在這裏,吳健飛找到了老實厚道的黃德明夫婦,把自己的「師傅」托付給他們,讓他們管吃管住,照料好他。吳健飛一次性付給了夫婦倆三個月的生活費,餘下的錢由「師傅」自己按時結賬。
對於挑夫來說,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活計了。有吃有住,什麼也不用管。按照和胡俊凱的約定,當三個月的期限快到時,他的工作也就結束了。他只需偷偷收拾好行李,離開黃家村便可。
胡俊凱安排好這一切,回到了龍州市。面對革命小將們的猜疑和盤問,他如同鐵板焊了嘴,一個字也不說。吳燕華深信自己的父親已經脫險,看到胡俊凱為此而受了不少委屈,心中對其的感激和依戀日益加深。終於有一天,兩人相互許下誓言,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樣的情況,他們都不再分開。
那段日子過去之後,胡俊凱和吳燕華開始商量結婚的事情。吳燕華主動提出先結婚,然後再把父親接回來。胡俊凱知道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但既然吳燕華有這個心,他也就順勢答應了。
婚後,兩人去黃家村找到了黃德明夫婦,正如胡俊凱設計好的一樣,樸實的夫婦倆告訴他們「師傅」很早之前就獨自出走了,下落不明。
吳燕華雖然失望,但也沒有多想,事實的真相似乎會就此而隱藏下去。但胡俊凱沒想到的是:墜入「死亡穀」的吳健飛並沒有喪命,而那個挑夫卻出人意料地死在了黃德明家的地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