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的確令人困惑,甚至讓我一度質疑過自己的推測。」淩沐風一邊說一邊將面前的那杯茶端在手裏,悠然喝了一口,又道:「不過現在我已經摸透了其中的玄機。」
「哦?」我眯眼看著對方,不動聲色。
「這事還得多謝馮偵探。」淩沐風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若不是你令我去藥鋪購買砒霜,我還得被那障眼法蒙在鼓裏呢。」
我皺起眉頭道:「淩先生的話,我可是越來越聽不懂了。」
「剛才我去藥鋪的時候,正好遇見的精神病院的一位大夫。原來醫院裏的鎮定劑用完了,一時來不及調配,所以先來開些中藥應應急。我聽他說到了鎮定劑,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淩沐風一頓,故意問我,「馮偵探可知是何事?」
我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的態度,把手一攤說:「我怎麼知道?」
淩沐風道:「孟婆子臨死前的那天上午,你們幾個一起去的精神病院。你們走了以後,照料葉小姐的護士發現開好的一袋鎮定片不見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袋藥片應該就是馮偵探拿走的吧?」
我並不否認此事:「你沒猜錯,那袋藥片的確是我拿走的。吃了藥片的人都會變得昏昏傻傻的,只知道睡覺。我不想讓夢詩變成那樣的活死人。」
淩沐風點頭道:「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孟婆子和吳警長對楚雲的病情早已見怪不怪,不會去動藥片的。只有馮偵探會做出這等憐香惜玉之事。剛才在藥鋪我回憶起此事,忽地心中一動:既然馮偵探手中有了這袋鎮定片,那晚上想要謀害孟婆子的時候,豈不正好能派上用場?」
我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用手輕輕捧著,卻撫而不喝。沉默片刻之後,我緩緩吐出三個字:「怎麼用?」
淩沐風道:「孟婆子也是好茶之人。你只要把鎮定片溶在孟婆子所喝的茶水裏,便可以將她迷倒,從而任憑你擺布。你在臨走時布置好一個機關,正是這機關害了孟婆子的性命。不過你八點鐘左右就走了,而那機關卻在好幾個鐘頭之後才啟動,這就創造出你案發時並不在現場的假象。」
「機關?」我啞然失笑,「孟婆子是被麻繩繞頸勒死的,那麻繩的兩頭分別拴在兩塊靈牌上,靈牌又嵌在井中。請問什麼樣的機關能定時地操縱這些麻繩和靈牌?」
「障眼法。」淩沐風把茶杯放到桌案上,兩眼直盯著我說道,「什麼靈牌、麻繩?全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機關與這些統統無關。」
「那真正的機關在哪裏?」我眯起眼睛回視著對方,「——煩請淩先生指點。」
淩沐風暫且收了目光,悠悠似陷入回憶:「孟婆子死後我也去現場看了看。當時死者的屍體躺在院子中央,周圍用麻繩掛起了一圈白布,不過其中有一根麻繩斷了,原本掛在那根麻繩上的白布也散落下來,浸在泥水裏,濕漉漉地鋪了一片。」
我點頭附和:「不錯。我在現場也見到過這番情形。這裏面又有什麼玄機?」
淩沐風比出一根小手指說道:「那麻繩有小指般粗細,即便掛滿了白布也很難斷裂;那夜雖然雨急,但風力並不大;而且現場也沒有掙紮打鬥的痕跡——但那根繩子卻莫名其妙地斷了——這難道不奇怪嗎?」
「聽你這麼一說,倒確實有些奇怪。」我擺出詫然的表情問道,「難道是有人故意弄斷了那根繩子?」
淩沐風沒有搭理我,只照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往下說:「據我手下兩人所見:案發那天早晨,馮偵探和吳警長推門要進入孟家的院子。當時院門沒有鎖,但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似的,很難推動。仔細一看,原來是斷掉的那根繩子正好掛在了門板上。那繩子上因為壓滿了濕漉漉的白布,變得異常沉重。後來是馮偵探親手將那繩子從門板上拉下來,你們這才開門進了院子。」
「確實如此——你那兩個手下倒看得仔細。」
淩沐風輕輕一拍手,贊道:「馮偵探這真是一步好棋啊!你拉開那根繩子的同時,便破壞了最為關鍵的現場證據。真正致孟婆子於死地的機關從此消失無蹤,警長的思路也被你引入了歧途。」
我不願再看他這副自鳴得意的模樣,便用不耐煩的口吻催促說:「請直言吧。依淩先生所見,害死孟婆子的機關到底是什麼呢?」
淩沐風凝起目光道:「就是地上的那些白布。」
我「嘿嘿」幹笑兩聲:「難道白布也能把人勒死?」
「朱警長的驗屍結果說孟婆子是窒息而死,但具體因何窒息卻另有玄機。依我看,勒斃只是假象,導致孟婆子窒息的真正原因,是由於她被那些白布蒙住了口鼻。」
我繼續反問:「白布蒙住口鼻就會窒息了嗎?」
「尋常狀態下的白布當然不會讓人窒息,但若那白布被雨水打得濕透,那可就不一樣了!」
話到此處已幾乎說盡,我著手中的茶杯,良久不語。淩沐風則不慌不忙地又喝了一口香茶,這次他細細品味一番之後才將茶水咽入喉中。然後他又總結般說道:「那天你用鎮定片把孟婆子迷倒,使她躺在院子中央,人事不知。然後你開始偽造勒斃的現場:你用剩餘的麻繩纏勒孟婆子的頸部,勒一會放一會,這樣孟婆子當然不會被勒死,但脖頸上卻留下了明顯的創痕。你還抓著她的手去摳那麻繩,從而她的指甲縫裏留下麻繩的碎屑。你又把繩子的末端拴在靈牌上,並把靈牌嵌入井壁,制造出詭異的假象。這些障眼法完成之後,你開始布置真正要命的機關:你拉斷了掛在門簷上的那根繩子,讓繩子上的白布搭拉下來,遮蓋住孟婆子的面龐——蓋一層不夠的話,只管多蓋上幾層;同時你調整好繩索的位置,讓搭下來的斷繩正好掛在了門板後面。隨後你便大搖大擺地離去。在警所門口,你故意與我的手下發生爭執,讓警察把你關進了號房,這樣你就有了不在現場的證據。到了深夜時分,夜雨飄落,遮在孟婆子面龐上的白布慢慢被雨水浸透,最終成為了悶死孟婆子的凶器。第二天一早,你和吳警長來到孟婆子家院外,一推門,那門板就被繩索給擋住了。你伸手去拉開繩索的同時,正好能將那塊致命的白布從孟婆子臉上拉開。於是現場就成了你想要展現的樣子:孟婆子死在泥水中,頸部勒著繩索,繩索的盡頭拴著兩塊靈牌。所有人都以為那根繩索就是勒斃孟婆子的凶器,有誰會注意屍體旁邊那片被泥水浸透的白布呢?」
我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緩緩鼓掌贊道:「說得好。精彩,精彩之極!」
淩沐風謙然搖了搖手:「不是我說得精彩,實在是馮偵探做得精彩。如此迷局,直令人歎為觀止。」
我淡淡道:「淩先生不必太過自謙。我能想到此局,其實也是深受淩先生的啟發。」
「哦?」淩沐風臉露意外之色,「此話從何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