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笑什麼?」他問她。
「哦,沒笑什麼,」她說,「我只是想笑罷了。」
「你真的希望我來找你嗎?」
「是的。昨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我始終在想,自己犯了個錯誤。我覺得這真的是個錯誤,但是……比爾……」
「說下去。」
「這是因為我一直在為你著想,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有過這種感覺。我對你說這些話,一定是瘋了。」
他更加用力地捏著她的手。「你沒有瘋。」
「我給你打了電話,告訴你離我遠一點,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或者可能會發生一些事情。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一點傷害,現在我還是這樣想。」
「是關幹諾曼,對嗎?他終於來找你了。」
「我的心靈告訴我,這就是他。」羅西小心翼翼地說,「我的神經也在告訴我,他已經來了。但是我不敢肯定該不該相信我的心靈和神經,它們多年來被嚇怕了。我的神經已經快要崩潰了。」
她掃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停在前方街角處的熱狗攤。附近一小片草坪上有幾只長凳,一些秘書模樣的人在那裏吃熱狗。
「你能為一位女士買一份夾泡菜的熱狗嗎?」她問道,「我長大以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這種東西。」
「我很樂意為你買一份。」
「讓我們坐在那邊的長條椅上,我可以跟你談談諾曼。然後你再決定是否繼續和我來往。如果你決定不再來找我,我也完全理解。」
「羅西,我不想……」
「現在別這麼說,等我跟你講完有關他的事情以後你再決定。最好等你吃完以後我再開始,否則會影響你的食欲。」
11
五分鐘以後他回到了長凳旁,她已經坐在那裏了。他小心地端著一個托盤,裏面放著兩只一英尺長的夾泡菜的熱狗和兩杯檸檬汁。她拿起一只熱狗和一杯飲料,把飲料放在長凳上,嚴肅地看著他。「你真不應該給我買飯吃。我覺得自己就像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做廣告的那個流浪兒。」
「我願意為你買東西吃。羅西,你太瘦了。」
她想說,諾曼從來不這樣說,但又覺得好像不完全如此。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對,便什麼也不說,開始翻弄那只熱狗。她皺著眉頭,專心致志地咬了一口,好像在履行一種祖上遺傳下來的由媽媽傳給女兒,然後一代接一代傳下去的神秘儀式。
「羅西,現在跟我講講諾曼吧。」
「好吧,讓我想想怎麼開頭。」
她又咬了一口熱狗,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泡菜帶給舌頭的刺激,然後喝了一口檸檬汁。她想,等她一講完,比爾就不願意再了解她了,他會感到毛骨悚然,同時又會極端厭惡,因為這個女人居然和諾曼這樣一個畜生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但是現在已經為時太晚,她開始講了。她從容不迫地說著,心情逐漸開始平靜下來。
她從十五歲開始說起。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特別喜歡在頭發上系一根粉紅色的絲帶,她覺得美極了。一天晚上,她打算參加的一個未來家庭主婦集會被臨時取消,父親要在兩個小時之後才能來學校接她回家,為了消磨時間,她便去看了一場兩個校隊之間的籃球賽。她說,她去那裏是為了讓別人看到她系著一根漂亮的粉紅色絲帶。圖書館整個都空了。在露天看台上,一個身穿隊服的小夥子在她身旁坐下,他是個寬肩膀的大男孩兒。這個高中生如果不是在十二月份因為打架被開除的話,本來應該和其他校隊隊員一起在場上打比賽。她繼續著談話,任憑自己的嘴巴不停地傾瀉,盡管她曾經打算把這一切永遠都留在心底。關於網球拍的故事她將永遠守口如瓶,不會講給任何人聽。她只對比爾講了諾曼怎樣在度蜜月時咬了她,她努力說服自己這是愛的一種特殊方式;以及流產;她還告訴他面孔上和背部的傷痕為什麼會有重要的區別……等等。「所以我總是不停地需要上廁所。」她低下頭,神經質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笑,「不過現在好多了。」她告訴他在他們剛剛結婚時,他經常用打火機燒她的手指和腳趾,幸運的是這種折磨在諾曼戒煙以後就停止了。她還告訴他,一天晚上諾曼回家後,把晚餐放在腿上,一聲不響地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當主持人播完新聞之後,他把盤子放在飯桌上,拿起一根鉛筆就往她身上使勁兒紮下去,鉛筆頭像一顆黑痣般留在皮膚下面,不過當時幾乎沒有流血。她告訴比爾,她並不怕諾曼對她的嚴重傷害,最使她害怕的是他的沉默。當她問他她到底做錯了什麼時,他從不回答,只是不停地在她身後走來走去,直到她不再說話為止。她沒想過要逃跑,那樣做無異於往火藥桶裏扔火柴。他不斷地用鉛筆紮她的胳膊。肩膀和胸部,每當鉛筆頭通過外衣紮進她的皮膚裏,衣服就發出短促的爆破聲:噗!噗!噗!最後她躲在角落裏縮成了一團,用膝蓋頂住胸口,胳膊緊緊地抱著腦袋。他臉上裝出一副嚴峻的表情跪在她面前,不停地用鉛筆紮她,不斷地發出那種噗噗的聲音。她告訴比爾,那時她斷定他一心想殺了她,她將成為這個世界上惟一被一支二號蒙古鉛筆殺死的人……她還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絕對不能尖叫,因為鄰居會聽見,她不希望他們發現自己是怎樣在羞辱地活著。當她痛苦到了非尖叫不可的地步時,諾曼去了浴室,關上了門。他在那裏待了很久。這時她便開始考慮逃跑,只要能離開這所房子,去任何地方都行。但當時已經是深夜,況且他又在家。假如他發現她跑了,他會窮追不舍,一旦抓住她就把她殺掉。她知道他會這樣。「他會像咬雞胸骨似地咬斷我的脖子。」她說話時始終沒有抬起頭來看比爾。她向自己保證一定要離開諾曼,只要他再傷害她,便立刻離開他。但是自那以後大約五個多月過去了,他一次都沒有碰過她。開始並沒有感覺到事情有多糟,於是她就告訴自己,既然能夠忍受他一遍一遍用鉛筆紮她,就應該能夠忍受他的拳頭。她不停地這樣想,直到1985年,他對她的毆打突然開始升級。她告訴他那一年溫迪·亞洛事件使諾曼變得謹小慎微。
「就是你流產的那一年嗎?」比爾問道。
「是的。」她對著自己的手說,「他還打斷了我的一根肋骨,也可能兩根,我記不清了。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他沒有答腔。她接著又說了下去,告訴他最可怕的是諾曼長久的沉默,這比使她流產還要嚇人。他什麼也不說地看著她,鼻子響亮地出著氣,就像一只野獸准備猛撲過來似的。在她流產以後,事情變得好了一點兒。她告訴他自己是怎樣在搖椅上打發時間的,當她聽見諾曼的車開進車道,拉開桌子准備晚飯時,才意識到自己一天幾乎洗了八九次澡了。通常她總是關掉浴室的燈。「我很喜歡在黑暗中洗澡。」她仍然不敢把眼睛從自己的手上移開,「裏面就像一個潮濕而安全的密室。」
安娜因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給她打電話。她得到一些報紙上沒有披露的、被警察扣下來以便進一步查明事實真相的消息。彼得·斯洛維克全身被咬了三四十口,至少丟失了一塊骨骼。警察相信凶手帶走了它。安娜從治療小組得知,羅西·麥克蘭登在本市接觸過的第一個重要人物就是安娜的前夫彼得·斯洛維克,而羅西曾經與之結婚的恰恰是一個咬人的畜生。安娜補充道,這二者之間也許沒有必然的聯系,但是……萬一有另一種可能呢?
「一個咬人的畜生,」比爾輕輕地自言自語著,「人們就是這樣稱呼這種人嗎?」
「我猜是這樣。」羅西說,由於擔心他不相信她的話,便揭開錄音公司的粉紅色體恤衫的短袖,露出了右肩膀,她指給他看上面的白色傷疤,看上去那像是一塊鯊魚咬過的痕跡。這是他第一次,也是他在蜜月中給她留下的結婚禮物。她又伸出了左臂,給他看另一處殘留的傷痕。這塊傷疤使她想起了茂密叢林中長著獠牙、隨時准備猛撲過來的野獸。
「這一次傷口流了很多血,後來感染了。」她的聲音就像在說一件日常瑣事,「但是我沒有去醫院。諾曼給我帶回了一大瓶抗生素藥片。後來傷口慢慢愈合了。他認識各行各業的人,從這些人那裏他能夠得到各種各樣的東西。他把他們叫做『父母的小幫手』。這個人非常狡猾,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