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料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向你發難?」羅飛問了句。如果有所准備的話,不應該如此狼狽吧。
淩明鼎沒有回答。他微微皺著眉頭,目光凝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羅飛甚至懷疑對方有沒有聽見問話。
果然,開口後淩明鼎完全沒有理會羅飛的話茬,他有些突兀地問道:「羅警官,你能不能把那三個家夥抓起來?」
「抓他們?為什麼?」羅飛頗感不解。即便那三人有作案嫌疑,但現在就談抓捕未免有些誇張吧?而淩明鼎隨後給出的解釋則大大出乎羅飛的意料。
「他們中的某個人很可能就是害死我妻子的凶手。」淩明鼎沉痛地說道。他恨恨地咬著牙齒,目光則緊盯著手中的某樣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羅飛起身湊到近前看了看,照片上是個漂亮的少婦,明眸皓齒,笑靨迷人,他猜測著問了句:「這是你夫人?」
淩明鼎點點頭。他用手掌遮蓋住照片上的人像,似乎這樣就能隔斷那無言的痛苦。
「你說她是被人害死的?可按他們的說法,夫人的離世好像和你的心橋治療術有關?」羅飛知道對方不會喜歡這個話題,可他又不得不問。在大會現場,淩明鼎並未反駁楊冰的說法,這讓整個事件變得迷霧重重。羅飛覺得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必須問個明白。
淩明鼎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他們說得沒錯。但如果沒有人暗中設計,我妻子也不會離我而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淩明鼎把手掌挪開,又開始凝視那張相片。半晌之後他抬頭看了羅飛一眼,問道:「她很美,不是嗎?」
羅飛點頭「嗯」了一聲。他並不是在安撫對方,那照片上的女人確實美麗。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她年輕的時候更美。」淩明鼎專注地盯著羅飛,似乎在向對方強調某個重要的觀點。
羅飛再次點頭,他毫不懷疑對方的說法。他甚至在心中暗想,這女人如果再年輕十歲,恐怕比夏夢瑤也不差多少呢。
淩明鼎的嘴角微微一撇,表情甚是苦澀。「美麗的女人……」他喃喃地問道,「你知道她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
聯系上下的語境,羅飛立刻猜到了答案:「變老?」
淩明鼎深歎一聲:「是的。她們害怕時光的流逝,害怕因此而漸漸老去的容顏。這是漂亮女人的通病,我的妻子也無法幸免。這就是一切悲劇的根源。」
羅飛看出對方將要回顧往事,便靜靜地等待聆聽。
「我和我妻子相識的時候,她只有二十一歲,正是女人最美的年紀。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龍州的一家咖啡館。我記得那是一個周末的傍晚,她坐在窗邊翻看一本雜志。金黃色的夕陽從窗口灑進來,映著她潔白的臉龐,美得令人心醉。我一下子便被她迷住了,後來我們相識相知,直到數年之後,她終於成了我的妻子。婚後的生活非常幸福。我們盡情享受美妙的二人世界,十年如一日,從不厭倦。我們甚至商量好了不要孩子,只求互相陪伴,走完此生。」
說這段話的時候,淩明鼎目光悠遠,完全沉浸在回憶中,那往昔的甜蜜品之猶存。不過現實中的美好尚且短暫,更何況虛幻的回憶世界?他的眉頭很快就微微皺起,糾纏出一股無法排遣的愁容。
「我不知道她具體從何時開始擔憂年齡的問題,反正到三十歲的時候她已經有非常明顯的心理表現。她變得不快樂,常常一個人坐在梳妝鏡前發呆。後來她還會問我一些問題,比如說『我是不是不如以前好看了?』『你真的會一輩子陪著我嗎?』『你會不會喜歡別的女孩?』之類。這些問題在我看來完全是杞人憂天,我是如此深愛她,永遠都不會改變。可我越是信誓旦旦,她卻越不肯相信。她總覺得我在騙她,非逼著我說『實話』,沒完沒了地糾纏於此,我如果有一點點的不耐煩,她就會傷心哭泣。我開始意識到,她或許是心理上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必須采取措施才行。」
羅飛立刻想到對方所謂的「措施」指的是什麼:「你對她催眠了?」
淩明鼎點頭道:「是的,我給她做了一次催眠治療。很快我就找出了她的心穴,原來她是擔心自己容顏老去,我不會像以前一樣迷戀她。她對這個問題反複憂慮,心靈深處難免留下創傷。得知病因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我給她架了一座心橋,讓她從此不再為了這個問題而憂慮。」
「具體的手法呢?可以說說吧?」
「我和妻子都非常喜歡同一個女明星。這個明星屬於大器晚成的那種,她成名的時候就已經是三十多歲了。我故意找出女明星成名前的青澀照片,用來和她成名後的形象照進行對比。我們一致認為那女明星在成熟時才更有女人的韻味。我把這樣的感覺做了一個移情,讓我妻子相信,年齡並不會抹去她自身的魅力,我會越來越喜歡她的,那些青春少女根本無法和她相比。」
「嗯。」羅飛理解了對方的思路,又問,「那效果如何?」
「效果很好啊。我妻子重新恢複了自信。這自信不光是在我面前的,還包括和外界的接觸。有段時間她曾畏懼出門,非得出門的話得花很長時間來化妝。經過我的治療,她完全坦然了。她很自信地展示著少婦的魅力,那感覺就像是得到了新生。順理成章地,我們的婚姻也迎來了第二個蜜月期。」回憶起這段黃金般的歲月,淩明鼎的臉龐上浮現出半喜半愁的複雜表情。
過程是有效的,可結局偏偏又是一個悲劇。羅飛只好繼續追問:「後來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淩明鼎用低沉的嗓音說道,「我曾經以為那是一場意外,可事實上,那是一個可怕的陰謀。」
羅飛知道最關鍵的部分即將揭露,便屏息凝聽。淩明鼎卻閉起了眼睛,用雙手輕揉著自己的額頭。他將要接觸到的回憶正是他人生最痛苦的一段經歷,他必須積攢足夠的勇氣才能走進去。
羅飛默默地等待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淩明鼎發出一聲長歎。後者睜開眼睛,開始緩緩講述。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的妻子已經三十五歲。她的容顏漸漸老去,可我對她的愛戀一點也沒有減少。在這幾年間,為了防止她的心病複發,我又對她做過幾次催眠術。當年構建的心橋一次比一次堅固。嘿,我原以為那座橋永遠也不會塌陷。可俗話說得好,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一旦有人惡意摧毀了橋基,那座橋的崩塌只在瞬息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