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喻世明言

 馮夢龍輯 作品,第20頁 / 共8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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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雪轉大。閻待謠見雪下,當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門前閑坐地。只見街上一個大漢過去。閻待謠見了,大驚道:「這個人,便是在東嶽換鋼膽鐵心未發跡的四鎮令公,卻打門前過去,今日不結識,更持何時?」不顧大雪,撩衣大步趕將來。不多幾步,趕上這大漢。進一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漢卻認得閻招亮,是開笛的,還個喏,道:「持謠沒甚事?」閻待謠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見你過去,特趕來相請,同飲數杯。」便拉入一個酒店裏去。這個大漢,姓史,雙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兒。開道營長行軍兵。按《五代史》本傳上載道:「鄭州榮澤人也。為人驍勇,走及奔馬。」酒罷,各自歸家。

明日,閻待謠到妹子閻越英家,說道:「我昨日見一個人來,今日特地來和你說。我多時曾死學兩日,東嶽開龍笛。見這個人換了銅膽鐵心,當為四鎮令公,道令你嫁這四鎮令公。我曰多時,只省不起這個人。昨日忽然見他,我請地吃酒來。」閻越英問道:「是兀誰?」閻招亮接口道:「是那開道營有情的史大漢。」閻越英聽得說是他,好場惡氣!「我元來合當嫁這般人?我不信!」

自後閻待謠見史弘肇,須買酒請他。史大漢數次吃閻待謠酒食。一日,路上相撞見,史弘肇遂請閻招亮去酒店裏,也吃了幾多酒共食。閻待謠要還錢,史弘肇那裏肯:「相擾持謠多番,今日特地還席。」閻招亮相別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著量酒道:「我不曾帶錢來,你頗趕我去營裏討還你。」量酒只得隨他去。到營門前,遂分付道:「我今日沒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來,還你主人。」量酒廝帶道:「歸去吃罵,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漢道:「主人不肯後要如何?你會事時,便去;你若不去,教你吃頓惡拳。」量酒沒奈何,只得且回。

這史弘肇卻走去營門前賣樣糜王公處,說道:「大伯,我欠了店上酒錢,沒得還。你今夜留門,我來偷你鍋子。」王公只當做耍話,歸去和那大姆子說:「世界上不曾見這般好笑,史憨兒今夜要來偷我鍋子,先來說,教我留門。」大姆子見說,也笑。當夜二更一點前後,史弘肇真個來推大門。力氣大,推析了門問。走入來,兩口老的聽得。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驚小怪,走出灶前,掇那鍋子在地上,道:「若還破後,難析還他酒錢。」拿條棒敲得當當響。掇將起來,翻轉覆在頭上。不知那鍋底裏有些水,澆了一頭一臉,和身上都濕了。史弘肇那裏顧得幹濕,戴著鍋兒便走。王公大叫:「有賊!」披了衣服趕將來。地方聽得,也趕將來。史弘肇吃趕得謊,撇下了鍋子,走入一條巷去躲避。誰知築底巷,卻走了死路。鬼謊盤上去人家蕭牆;吃一滑,顛將下去。地方也趕入巷來,見他顛將下去,地方叫道:「閻媽媽,你後門有賊,跳入蕭牆來。」閻行首聽得,教奶了點蠟燭去來看時,卻不見那賊,只見一個雪白異獸:

光閃爍渾疑素練,貌猙獰恍似堆銀。遍身毛抖擻九秋霜,一條尾搖動三尺雪。流星眼爭閃電,巨海口露血盆。

閻行首見了,吃一驚。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路蹲在東間邊。見了閻行首,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異相,又曾聽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捉將去,倒教他人裏面藏躲。地方等了一晌,不聽得閻行首家裏動靜。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後,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謠來。閻行首道:「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後門叫有賊,跳入蕭牆來。我和**點蠟燭去照,只見一只自大蟲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異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願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與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閻待謠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裏好歡喜,一徑來營裏尋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裏先少了酒錢,不敢出門,閻待謠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地說道:「有頭好親,我特來與你說。」史弘肇道:「說甚麼親?」閻待謠道:「不是別人,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幹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只有一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一件事?但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我入門後,不許再著人窖;第一,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並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恢得這一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複了妹子,兩相情願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與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間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鋪己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邊有這錢肯使,舍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忽一日,史弘肇去鋪屋裏睡。押鋪道:「我沒興添這廝來意惱人。」正理冤哩,只見一個人面東背西而來,向前與押鋪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裏?」押鋪指著道:「見在那裏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數: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何處不相逢。

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排行第一,喚做郭大郎。怎生模樣?

抬左腳,龍盤淺水;抬右腳,風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樂不得。這郭大郎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撲了潘八娘子銀子,潘八娘子看見他異相,認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裏看,殺了構欄裏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當日,史弘肇正在鋪屋下睡著,押鋪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問:「幾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撲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向別處去,只在我這鋪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纏,我家裏自討來使。」眾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鋪屋裏宿臥。郭大郎那裏住得幾日,涸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店上,日逐趁贍,偷雞盜狗,一味幹穎不美,蒿惱得一村疃人過活不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罵。

話分兩頭。卻說後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雲氣候,看見旺氣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氣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幾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覆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趕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聽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幾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刀,那裏去偷只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只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一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只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只狗子,剝幹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圖那盤於在上。夫人在簾子裏看見郭大郎,肚裏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裏。」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與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裏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鋪屋下睡臥。不知夫人間他兩個,做甚麼?」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鋪屋裏,尋郭大郎,尋不見。押鋪道:「在對門酒店裏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簾,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劃地坐得牢裏!」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與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武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幾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數買了。你好羞人,幾自有那面顏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適來夫人間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聽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郭大郎道:「幾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來,離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與婆婆一只金銀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入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麼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購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乎,家居陋巷席為門。門外多逢長者轍,豐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雲際令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萬古,自然光采生門戶。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與豪富。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適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銀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裏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簾,他兄弟兩個,幾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數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郭大郎肚裏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與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位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一盞酒,郭大郎額著王婆道:「我那裏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與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與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後,兔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姊姊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卷帳回到家中,住了幾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恢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體,坐後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捍棒作朋債;暮宿郵亭,壁上孤燈為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為途路窖。

這貴人,路上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太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奮翼沖霄志,翻作連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萬之多,形勢盡一時之勝。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香散搞羅,到處名園開麗境。東連鞏縣,西接漫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伊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候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時勝地。正是: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裏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持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麼?」貴人道:「帶得來。」李部著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股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股武藝,不是頭了,口裏答應道:「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候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候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與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聽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侯候,悶悶不己,在客店前閑坐,只見一個撲魚的在門前叫撲魚,郭大郎遂叫住撲。只一撲,撲過了魚。撲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劃得幾文錢,買這魚來撲,指望贏幾個錢去養老娘。今日出來,不曾撲得一文;被官人一撲撲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撲,贏得幾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地說得孝順,便借與他魚去撲。分付他道:「如有人撲過,卻來說與我知。」撲魚的借得那魚去撲,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撲魚的在那裏?」因是這個人在酒店裏叫撲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撲魚的是甚麼人?從前積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酒店裏叫住撲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裏吃酒,見撲魚的,遂叫人酒店裏去撲。撲不過,輸了幾文錢,徑硬拿了魚。撲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裏,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幾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聽得說,道:「是甚麼人?好不諸事!既撲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萬事懼休。到酒店裏看那人時,仇人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撲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圖我在這裏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裏比個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異人,督他右項上刺著幾個雀兒,左項上刺幾根稻穀,說道:「苦要富貴足,直持雀銜穀。」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兒。到登極之日,雀與穀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後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采。正是:近覷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油一團花。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乾乾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好似:生鐵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爍裏臥地。當下卻是輸了幾誰?

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後把眉攢。只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聽得前面頭踏指約,喝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裏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驚動,為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自,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頗打,令公鈞自,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自,便問郭大郎道:「那裏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貴人複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顏,擔閣在旅店兩月有餘。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台顏。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複道:「郭威十八股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自:教李霸遇與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先時己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複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適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裏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山東大擂,鼇魚口內噴來;河北夾槍,昆侖山頭瀉出。一轉身,兩顛腳。旋風響,臥烏鳴。遮攔架隔,有如素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來一往,鬥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采不迭。

羊糕病中推杜預,叔牙囚裏薦夷吾。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兒識大夫?

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裏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幾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閑於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坐在店前大『晾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後去告訴道:「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兒,十八歲,大有顏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數請小娘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渝。』主人道:『我家豈肯賣女兒?只割舍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貴人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雄威動,風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豎。兩條忿氣,從腳底板賃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一千丈,按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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