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河

蔡駿 作品 第 30 頁 / 共 17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我早就調查過司望的家庭背景了,他的爸爸叫司明遠,是個長期失業的下崗工人,三年前失蹤,最近剛被注銷了戶口,法律上已是個死人。一年之內,司望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外公外婆更是在他出生前就離世了,母親何清影成了他唯一的監護人。」

「她願意把親生兒子讓給你?」

「當然不願意,但我想她最終還是會答應的,這個女人原本在郵政儲蓄做營業員,月收入不過兩三千,家裏欠了一屁股債,每天都有高利貸催上門來。上個月她剛被單位辭退,正處於失業狀態,撐不了多久。」

「這麼說來就是個窮小子,做夢都想過上有錢人的生活,說不定就是因此而接近你的!秋莎啊,你太單純了,有過申明的前車之鑒,還想再重蹈覆轍嗎?」

「不許你提這個名字!」

女兒突然狂叫起來,摔門而去。

十年來,「申明」這兩個字,始終是這個家庭的禁區。

他又胸悶氣短了,急著打開抽屜,戴上老花眼鏡,從一大堆藥瓶中,好不容易找出幾粒藥片和水吞下。倒在椅子上深呼吸幾下,腦中卻還是那張臉,在1995年的夏天,無數次在噩夢中出現的臉。

申明。

若不是因為那件事,穀長龍怎麼可能答應女兒嫁給他?這個出身卑賤的窮小子,爸爸殺了媽媽又被槍斃,簡直就是克死全家的天煞孤星。

1994年,暑期,穀長龍的秘書回去生孩子,因此把北大畢業的高才生申明,從南明高中借調到大學校長辦公室。申明工作很努力,替校長撰寫的發言稿尤其漂亮,畢業典禮後反響熱烈,大學生們都把他奉為一代師表。他也幫穀長龍接待過外賓,一口流利的英文令人吃驚,從預訂酒店餐廳到觀光旅遊,各方面安排得井井有條,大家交口稱贊。

於是,穀長龍選定申明去解決那件事——他交給申明一個小包裹,說是從普陀山請來的法器,專門鎮宅避邪。當時副校長姓錢,搞學術的教授出身,平日不太跟官場來往,這兩年不順利,經常生病住院,因為房子風水不好,只要把這件寶物,悄悄放到他家客廳的大花瓶裏,就能壓住所有邪氣,讓身體事業家庭各方面旺起來。但錢校長是著名科學家,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曆來排斥風水之說,要是當面送給他,肯定會被拒之門外。所以,只能讓申明以上門辦事之名,趁其不備把小包裹塞進大花瓶,這樣錢校長自己都不知道,運勢卻能不知不覺扭轉回來。申明信以為真,便去錢校長家裏拜訪了一次,順利完成了穀長龍交代的任務。

幾天後,錢校長被紀委雙規,又被檢察院以受賄罪名起訴。原來有人舉報他腐敗,把受賄的贓款藏在客廳的大花瓶裏,結果搜出來一個包裹,竟然藏著兩萬美金。錢校長是個真正的書呆子,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就在看守所的監房裏,用褲子絞起來上吊自殺了。

事後申明才得知真相——錢校長與穀長龍素來不和,在大學食堂承包的問題上,錢校長認為穀長龍有中飽私囊嫌疑,因此一直在實名舉報,引起上級領導的注意。穀長龍幾乎已陷入絕境,才祭出這記狠招,卻不便自己出面,唯一可以欺騙與利用的人就是申明。

終於,申明與穀秋莎的婚事,得到了嶽父大人的首肯。

第二年,女兒的婚期將近,接二連三傳來各種負面消息,直到申明成了殺人嫌疑犯。恰巧此時,新調入教育局團委的賀年,向他呈上了那封申明的親筆信。穀長龍驚起一身冷汗,他明白信裏所說的「那樁卑鄙的秘密」是指什麼,更害怕將來申明飛黃騰達後,利用這個秘密來控制自己,到時候他反而成了女婿的提線木偶。

於是,他親手毀滅了申明的前途。

陪伴女兒從雲南旅遊回來,穀長龍聽說申明的死訊,並未感到寒心,反而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終於排除這顆定時炸彈了,而秘密永遠爛在了墳墓深處。

最近,穀長龍時常心慌的是——他又夢見了申明。

開學以後,穀秋莎常把司望帶回家裏。她租下一塊網球場,每周教這孩子打網球。司望看起來也很享受,每次玩得不亦樂乎,最後吃完豐盛的大餐,司機才把他送回家。

男孩看到穀長龍寂寞地坐在書房,便會特意來陪伴老人,下盤象棋或聊聊國家大事,十年前申明就是這樣跟丈人套近乎的。穀長龍收藏了不少古籍善本,九歲的男孩很感興趣,其中就有金聖歎批注的元稹的《會真記》。穀長龍畢竟做過大學校長,倒是個愛才之人,便大方地送給他一套繡像本《天下六才子》。

有天周末,司望在書房陪老爺子做報紙上的填字遊戲,穀秋莎與路中嶽都有事各自出門,連菲傭都臨時請了病假,偌大的別墅裏只有這一老一少。穀長龍正在驚歎這孩子的聰明,連他都難以填出來的字謎,司望一眨眼全部搞定了。

忽然,他的心口絞痛,天旋地轉——心髒病突發。

穀長龍痛苦地倒在地上,額頭冒著冷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手顫抖著指向抽屜。

司望慌張拉開抽屜,全是各種藥瓶,清一色國外進口藥,密密麻麻寫滿外文,根本不知道哪一種才是救心髒病的。他低身去問老爺子,穀長龍卻快要翻白眼了。生死攸關的十秒鐘,司望將所有藥瓶掃視一遍,迅速找到正確的藥,並看懂了說明文字,掏出兩粒塞進穀長龍嘴裏,又解開他的衣服,壓住胸口做心髒恢複的搶救,從鬼門關上救回這條老命。

當晚,穀長龍同意了收養這孩子的計劃。

第八章


2005年,清明節後。

何清影第一次來到豪華別墅,兒子牢牢牽著她的手,坐進客廳的犀牛皮沙發。他看起來對這裏熟門熟路,知道衛生間在哪裏,電燈怎麼開,各種電器的遙控器用法……

穀秋莎熱情地招待了他們,又送給何清影一套迪奧的限量款香水。雖然,何清影穿了套相對體面的衣服,頭發也去店裏弄過,臉上化著淡妝,在街上足夠吸引男人回頭。但她的氣色不太好,幾個月不見,眉眼有幾分發青。

迎接這對母子的,還有穀秋莎的丈夫與父親。看到穀家全家出動,何清影惴惴不安,連聲感謝數月來的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