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狼狽的呼喊聲更加深了情況的混亂。如雨點般的弓箭伴隨著難以辨認的聲音與火光不斷地落下來,一半以上的箭都是火箭。在幹燥的北風之中,一處處的帳棚馬上就開始起火燃燒,德拉鞏遜軍的混亂於是更為擴大。
這一切很明顯是因為敗軍不甘於遭遇敗北的窘境。他們徹夜切碎了湖面上的冰,作成二十幾個大約一斯塔迪亞四方的冰筏。每個冰筏上大約可以搭載百名騎兵,與一百五十名的弓箭兵。利德宛、安潔莉娜以及霍爾第三個人指揮著這支白色的船隊,渡過了這個即將由深夜轉為拂曉的湖面,然後出現在德拉鞏遜軍的背後。為了不讓馬發出嘶叫聲,他們先讓馬銜著馬口板,然後把馬嘴給綁起來。就在一片完全寂靜無聲的沉默當中,他們悄悄地貼近了德拉鞏遜軍的背後。
冰筏靠岸的時候,弓箭兵開始放出箭,戰馬在口裏的馬口板被松開之後,也開始發出高亢的嘶叫聲,載著戰士躍上湖岸。攻擊陣勢的最前頭,當然就是利德宛。
落在雪地上的箭,與刺在雪地上呈站立狀的長槍,看起來仿佛是大大小小的刺。驚慌失措的德拉鞏遜軍整個陣勢大為混亂,當敵軍開始從前方攻擊的時候,混亂的程度幾乎在同時更加地擴大。這時輪到德拉鞏遜軍被敵軍給斬殺,或者猛撞倒地,如果有人想企圖逃走的話,也會被帳棚周圍的那片火和煙給阻撓了。
但是當一個漆黑巨大的身影從那片火、煙當中出現的時候,這群應該已經是占了優勢的攻擊者,卻仍然不由得發出驚竦的喘氣聲。因為完全武裝的德拉鞏遜,已經出現在敵軍的陣頭了。
在這一瞬間,一支箭銳利地穿越過風中,射中了德拉鞏遜的盔甲,並且發出了高亢的回聲。這個凶暴的巨人轉過臉來,狠狠地盯著這名射手。這名跨坐在駿馬的背上,手裏拿著弓箭的騎士,看起來仿佛是一個俊美的少年,但其實正是金鴉國公蒙契爾的妹妹安潔莉娜公主,也就是昨天以箭射傷德拉鞏遜臉頰的可惡丫頭。
「德拉鞏遜!你這個人面的食肉獸!如果不是怕女人的話,就過來決一勝負吧!」
德拉鞏遜聽了這挑釁的話之後,立刻憤怒地咆哮一聲,揮舞手中巨大的愛劍,朝著安潔莉娜打過去了。安潔莉娜固然是一名勇者,但是怎麼也及不上德拉鞏遜那異常的凶猛強悍。而且,安潔利娜這天的任務只是要把德拉鞏遜從敵軍的主力軍團中引開。所以她並沒有和德拉鞏遜交手,立刻就掉轉馬頭,奔馳在這場戰亂當中。
德拉鞏遜追了過去。這名像怪物似的男子似乎根本完全不考慮敵方的箭是不是會落到自己的身上。不過也正因為如此,誘惑和圈套才能對他產生作用。這時候,安潔莉娜已經成功地引開德拉鞏遜了。
在另一方面,德拉鞏遜軍的主力正與卡爾曼大公所率領的皇帝軍作正面的交戰。雖然德拉鞏遜軍在少了德拉鞏遜以後,便稱不上是什麼強兵,但是他們內心對於總帥的恐怖感,驅使著他們拼命地抗戰。
雖然卡爾曼此時所面對的,是德拉鞏遜軍除去德拉鞏遜一人之後所有的兵力,但是他絲毫不感到困難或恐怖。年輕的大公在昨天的狩獵中失敗了,但是今天所面臨的是一場真正的戰鬥,正是他所擅長的場面。
卡爾曼憑著三段架式的弓箭兵,將德拉鞏遜軍的陣營打出了一個缺角,他親自沖鋒陷陣,帶領騎兵沖入敵方的陣營。躍入敵軍中心的卡爾曼,揮舞著反射冬日陽光的長劍,將右手邊的敵人刺殺落馬之後,順勢將劍身回旋到左方,把敵人的首級連著頭盔給拋向空中。熱騰騰的血在冰冷的空氣中飛灑著,仿佛將充滿血腥味的熱湯給灑到周圍四處。
就算卡爾曼將會敗給某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絕不可能是除了德拉鞏遜這個怪物以外的第二個人吧。眼見卡爾曼如此駭人的戰鬥勇姿,德拉鞏遜軍開始成群地靠過來,企圖要包圍卡爾曼了,但是渥達率領著部隊從外圍以長槍的矛頭突破了包圍的陣勢,並且開始激烈地打了起來。此外,拉庫斯塔的部隊也藉著弓箭與長劍的反複攻擊,正逐漸在削減德拉鞏遜軍的力量。
而一路追趕著安潔莉娜的德拉鞏遜,此時在一種和昨日相同的情景下,發現了利德宛的身影。此時的相遇令他有種無意義的相似感,這其實是刻意讓德拉鞏遜中計的心理陷阱之一。德拉鞏遜將手中的大劍高舉過頂,朝著利德宛攻了過去,大劍揮動時的劍風儼然像是一陣暴風,完全將這個愛耍嘴皮子的敵將給壓制住了。
太強了!不,用強這個字根本還不足以形容真正的事實。利德宛現在禁不住要感到一股戰栗。德拉鞏遜根本就是破壞欲的象征,雖然利德宛的劍技在人界算是非常卓越的,但是在這個魔性的存在面前,卻讓人有無力感。
德拉鞏遜非常輕而易舉地不斷前進,而利德宛則不斷地後退。盡管時值嚴寒的氣候,但是小珠狀的鬥大汗粒卻不斷地從利德宛的額頭上飛散開來。在任何人的眼中,勝敗的趨勢已經浮在眼前。德拉鞏遜臉上浮現著輕薄的笑容,一面玩弄著對方,如果他不這麼作的話,只怕利德宛早已經喪失了性命與未來。
或許是再也無法忍受了吧,利德宛收回了劍,掉轉馬頭往前逃了出去。德拉鞏遜也跟著緊追上來。此時的德拉鞏遜再怎麼也不想讓這個吃了敗北的苦頭卻仍然不學乖的貧嘴小子活下去了。利德宛必須要為他反複地玩弄花招而付出代價。
利德宛朝著湖岸逃了過去。姑且不論利德宛的逃跑,在這一路上根本也無人能抵擋得住德拉鞏遜的追擊,所以他們兩人穿過了這片血腥戰場當中的空白地帶。
冰筏在湖邊靠著岸。利德宛朝著其中插有一面黃色小旗子的冰筏奔了過去,然後縱馬往上跳。在他人的眼裏看起來,利德宛似乎是瘋了,竟然將自己趕進一個無處可逃的死胡同裏。
德拉鞏遜大劍一揮,利德宛身上的盔甲馬上被震碎了。利德宛的座騎發出高亢的嘶叫聲之後,終於不耐地橫倒在冰上。而滿頭黑發已經裸露在空氣中的騎士,也同樣被摔落到冰上,手中的劍則飛了起來,畫出一道弧形之後,掉落到湖面上去了。
利德宛用膝蓋支撐著自己站起來。此時的他正好在黃色旗子的旁邊。利德宛空手無刃地抬頭看著德拉鞏遜那愈來愈迫近眼前的巨大身軀。
「這下子你沒輒了吧,臭小子!」
德拉鞏遜優哉地下馬,一只手裏拿著大劍,朝著利德宛走了過來。暴虐成性的火光在他的眼裏一閃一閃地亮著。或許正在盤算著要如何把這個失去武器的獵物給剁成一寸寸的碎片吧。
「那麼就光從左手開始吧!」
德拉鞏遜高高地舉著大劍,大踏步地走近利德宛。
就在這一瞬間,利德宛從腳下滿地的冰中抓起其中的一部份,一道白色的光線仿佛在利德宛與德拉鞏遜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
「哇……哦……啊,啊,啊……」
德拉鞏遜發出了好似地龍般的呻吟聲。一支又粗、又長的冰槍,刺進了德拉鞏遜大開的口,而且被削尖的銳利冰矛貫穿了他整個後腦部。鮮血頓時像瀑布般地從他的嘴部與後腦部奔瀉而出,一直竄流到鞋尖。
這個終於讓猛獸陷入陷阱中的黑發獵人,一面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一面讓自己的手松開那支冰槍,然後謹慎地往後退。隨著脈搏的跳動,鮮血不斷從德拉鞏遜的口裏噴出,將他身上的盔甲表面染成一片深紅,一個紅色的血池正逐漸在他腳邊形成中。
突然之間,利德宛聽到一個怪聲。原來是德拉鞏遜用牙齒把貫穿自己的冰槍給咬斷了。簡直太嚇人了,所幸這是他最後的一個動作了。他那巨大的軀體踉蹌了起來,無意識地走了幾步之後,終於倒落在冰上了。冰筏的周圍是冰比較薄的部份,根本無法撐得住這副巨大的、而且裹著胄甲的軀體重量。冰於是裂開來了,底下的水噴了上來,德拉鞏遜的屍體被卷進一陣血紅色的漩渦中,永遠地沉落到湖底去了。
「利德宛!」
不知已經過了多少時間,陷入恍惚狀態的利德宛,在安潔利娜公主的呼喚下,這才恢複了自我。他抬起自己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個頭發顏色像是夕陽餘暉般的美麗公主,紫水晶色的眼眸正閃閃發光地回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