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融合一閃:汗水、鮮血、傷痕——真是地獄中的組合。這個玩世不恭的念頭不知從何而來,同時掠過四個頭腦。融合才成便又中斷,剩下的只有三只動物,舔著第四只的臉。
行腳抬起頭,用新的眼睛打量四周的草地。方才的幾分鐘裏他的頭腦散了。草地上,第十突擊步兵團①的傷員還是和剛才一樣,剜刀的侍從仍舊在異形的貨箱旁忙碌著。賈奎拉瑪弗安緩緩後退,臉上的表情既是敬畏,又是恐懼。行腳低下一只腦袋,輕聲道:「我不會出賣你,寫寫畫畫。」
間諜一愣:「是你嗎,行腳?」
「多少算是吧。」還是行腳,卻再也不是威克烏阿拉克羅姆了。
「你、你怎麼辦到的?你、你不是才死了一個……」
「我是個浪遊者,你忘了?我們一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過去幾天裏賈奎拉瑪弗安一直就這個問題滔滔不絕,說的全是些老掉牙的陳詞濫調。不過就算是陳詞濫調,其中也有幾分真實。現在,行腳·威克烏阿拉克……疤瘌已經感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了。說不定這個新組合真還有點希望。
【①新添了疤瘌這個組件後,它的記憶觸入整體,行腳於是知道了部隊番號等情況。】
「噢,嗯,這個……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間諜的幾只腦袋朝各個方向張望,帶著提心吊膽的眼神,注視行腳的那一雙是最不安的。
現在輪到威克烏阿拉克疤痢搞不清狀況了。他到現在這個地方來究竟想做什麼?為什麼要殺死那個奇特的敵人……不對,那件事是突擊步兵幹的。不管疤瘌有什麼記憶,那種事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和寫寫畫畫是來……是來搭救外星異形的!救出盡可能多的異形組件。行腳死死抓住自己的記憶不放手,也不評頭論足,只管保存起來。這份記憶是真實的,是過去的自己留下的,他一定要保留住。他朝最後看見那個外星組件的方向望了望,白衣侍從和雪橇已經看不見了,但他走的路線倒是很清楚。
「努把力,我們還是能把活著的那個奪過來。」他對賈奎拉瑪弗安道。
寫寫畫畫兜了幾個圈子,現在他不像方才那麼積極了:「好吧,我跟著你,我的朋友。」
威克烏阿拉克疤瘌神了神自己的作戰服,刷掉上面幹結的血塊,昂首挺胸踏過草地,從剜刀的侍從身旁走過。距離相當近,只有一百碼左右。侍從們仍舊圍在敵人周圍——不對,圍在飛行房子周圍。他啪地敬了個標准的軍禮,侍從們壓根兒沒理會。賈奎拉瑪弗安手持兩副十字弩跟在他身後,竭力模仿行腳高視闊步的步伐,但他實在不是那份材料①。
兩人走過小山頂的哨卡,沿著山坡向下走進暗影裏。傷兵的聲音漸漸聽不清了。威克烏阿拉克疤瘌加快步伐小跑起來,在坑坑窪窪彎來繞去的下山路上跑得輕松自如。從這裏他能望見港口,船還停在碼頭邊,碼頭附近也沒多少活動跡象。身後的寫寫畫畫慌裏慌張廢話不停,行腳不加理會,跑得更快了。組合成型初期的混沌狀態中,他覺得自己的信心更足了。他的新組件疤瘌從前是一個步兵指揮官的一部分,長於格鬥。那個軍官共生體對港口和城堡的情況了如指掌,還知道當天所有口令。
【①指寫寫畫畫的組件中缺乏疤瘌那種成員。】
又拐過兩個彎,他們趕上了刻刀的白衣侍從和他的雪橇。「等等!」行腳喊道,「向你傳達鐵大人的最新命令。」這是他第一次回想起鐵大人。名字一出口,只覺得一股寒顫滾下脊梁骨。侍從松開雪橇,朝他們轉過身來。威克烏阿拉克疤瘌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記得這個人:官銜相當高,傲慢自大的混蛋。真希奇,他竟然會親自拉雪橇。
行腳抵近到白衣侍從二十碼處才停下腳步。賈奎拉瑪弗安站在山道上一個拐彎處,對方看不見他的十字弩。侍從緊張地看看行腳,又望望坡道上方的寫寫畫畫。
「你們兩個想幹什麼?"他起疑心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威克烏阿拉克疤痢振作精神,准備來個致命一擊……正在這時,他的四個組件突然統一不起來了,各行其是。新組合常見的眩暈把他搞得昏頭漲腦。即將大開殺戒的緊要關頭,疤瘌竟對廝殺產生了強烈的懼意,讓他下不了手。該死!威克烏阿拉克疤瘌絞盡腦汁想找點話來應付,幸好殺機一去,他的組合記憶又統一起來,自然湧現:「這是鐵大人的意圖,命令你把這個東西交給我們送到港口。你呢,嗯,你回到入侵者那個會飛的東西那裏去。」
白衣侍從幾只舌頭舔舔嘴唇,眼睛警覺地掃過行腳和寫寫畫畫的軍服。「假貨!」他大喊道,同時一個組件撲向雪橇,前爪閃爍著金屬的冷光。他想殺死異形!
高處一聲弓弦響,組件一頭栽倒,眼窩裏露出一截箭頭。威克烏阿拉克疤瘌沖向其他組件,裹著疤瘌並力向前。一陣眩暈,眨眼間他再次成為一個整體,挾著死亡的呼嘯殺向對方剩下的四名組件。兩個共生體撞在一起。疤瘌抓起一個摔下山去。羽箭尖嘯著擦身而過,威克、烏阿和拉克扭動身軀,戰斧劈殺著沒有倒下的任何對象。
一切安靜下來,行腳再次恢複了神柯。侍從的三個組件歪歪斜斜躺在山道上,血流滿地,屍體邊的山道浸得滑膩膩的。他把屍體推下山坡,和他的疤瘌摔死的那個做一堆。侍從的組件一個沒逃掉,絕殺了。是他一手做的事。他癱倒在地,意識散亂,共生體分裂了,又成了四個。
「異形,還活著!」寫寫畫畫道。他站在雪橇邊嗅著那個螳螂似的軀體,「不過沒有意識了。」他幾張嘴叼起雪橇杆,看著行腳,「現在……現在怎麼辦,行腳?」
行腳躺在地上,努力把分裂的思維聚成一體。真的,現在怎麼辦?他怎麼會卷進這些麻煩?只能歸咎於新組合的渾渾噩噩,居然以為自己能把異形救出來,真是全無理智。現在他算被這件事死死纏住了。該死,該死!他的一部分爬到路邊,四下張望。好像沒引起別人注意。碼頭的船仍舊空著,部隊大多仍留在山上。毫無疑問,其他侍從已經把死去的異形送進了港口堡壘。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啟航,穿過海峽返回秘島?等這裏這位一塊兒走?
「也許咱們可以弄幾條船,向南邊逃。」寫寫畫畫道。好一個天才。難道他不知道港口周圍肯定布滿警戒線嗎?就算知道口令,穿過第一個哨卡後人家肯定會立即上報。僥幸逃脫的機會只有百萬分之一。這還是因為有了疤瘌加盟,否則的話連這點機會都沒有,可能性等於零。
他細細打量躺在雪橇上的生物。真是太奇特了,卻又真真切切存在著。奇特的還不僅僅是那個生物本身(盡管它已經奇特到了極點),它的一切都怪。衣服血跡斑斑,但料子卻比行腳見過的任何衣料都精致。這東西身旁塞著個粉紅色的枕頭,縫制精美絕倫。靈光一閃,他意識到這准是外星異形的藝術品,枕頭上還繡著個鼻子長長的動物哩。
好吧,逃出港口的機會只有百萬分之一,但眼前這東西值得冒這麼大風險。
「……咱們再往下走幾步。」他說。
賈奎拉瑪弗安拖著雪橇,威克烏阿拉克疤瘌趾高氣揚走在前頭,盡量擺出不可一世的官架子。有了疤瘌,做到這一點不難。這個組件活脫脫一副精明強幹、殺氣騰騰的武夫相,只有共生體的其他成員才知道它內心的軟弱。
就快下到岸邊了。
路寬了些,還粗粗鋪過。他知道港口堡壘就在他們上方,隱在樹林後。太陽已經不在北面,正從東邊冉冉升起。鮮花遍地,白的紅的紫的,微風中粉絮飛揚——北極的夏天白日無盡,對植物大有好處。走在灑滿陽光的鵝卵石鋪就的路上,幾乎讓人忘記了山頭的血戰。
兩人很快碰上了第一道警戒線。組成一圈圈警戒線的人挺有意思。不是特別聰明,但除了在熱帶地區,你再也找不出比警戒線更大的共生體。傳說中有長達十幾英裏的共生體警戒線,組件多達數千個。行腳見過的最大的有將近一百個組件。弄一群平平常常的普通人,訓練他們拉成一線散開,不再是一個個共生體,而是單獨的個體。只要每個個體離鄰近的個體不超過幾碼遠,就能保持一定智力,相當於一個三體。整個共生體警戒線的智力也高不到哪兒去,一個念頭傳遞到每個個體需要好幾秒鐘時間,這種條件下不可能有什麼深刻思想。但是,警戒線有個最了不起的長處:對自己的組件遇上什麼情況了解得飛快。一旦任何組件受到襲擊,整條等戒線馬上就會知道,速度之快,和聲音的傳遞速度相同。行腳從前曾在警戒線裏幹過,那種體驗真不舒服,但不沉悶,比孤零零一個哨兵強多了。智力水平降到替戒線的地步,你很難感受到厭倦情緒。
在那兒!一個警戒線組件從樹後探出腦袋,喝令他們站住。威克烏阿拉克疤瘌知道口令,毫無問題便通過外圈警戒線,但信息已經傳了出去,整條線都知道了兩人的長相。當然,港口堡壘裏的正常士兵也知道了。媽的,沒別的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把這個瘋狂計劃進行到底。他和寫寫畫畫還有外星異形又通過兩條內圈警戒線,已經能聞到海水的氣味了。他們鑽出樹林,來到岩石砌就的碼頭。水面閃爍著萬點銀光,兩根系纜樁之間,一艘龐大的組合艦上下起伏,斜斜的船桅像一片沒有樹葉的森林。兩人可以望見海中一英裏外的秘島。他的組件中有的把秘島當成個尋常地方,有的則充滿敬畏。那裏就是中心,遍及全世界的「剔割運動」的中心。就在那些陰沉沉的塔樓上,偉大的剜刀完成他的實驗、寫下他的著作……策劃著、安排著,要統治全球。
碼頭上有些人,大多在做日常維護工作:縫制風帆、系緊雙體船。他們帶著強烈的好奇心注視著過來的雪橇,但沒有一個人接近。看來我們可以不慌不忙走到碼頭邊,選一只組合艦外緣的雙體船,砍斷將它和組合艦其他部分系在一起的纜繩,走。不過單憑碼頭上的人就能攔下他們,他們一嚷嚷起來,准會把剛才看見的港口堡壘附近的部隊召來。說實話,那兒到現在都沒人出來盤查他們,真有點兒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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