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深淵上的火

 弗諾 文奇 作品,第15頁 / 共1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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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呆地凝視著飛濺的浪花,睫毛被水沫打濕了。這樣一來,格隆多的麻煩就大了:他怎麼好開口讓一位天人滾蛋呢?拉芙娜只需要操心一個過分自信、一心找死的白癡。她沿著海岸漫步,不時便有一股潮水湧來,沒到她的足踝。

她歎了口氣。毫無疑問,範·紐文是個白癡……但卻是個多麼令人敬佩的自癡啊。她早就知道,從智力上說,飛躍界的人並不高於爬行界比較落後的種族。大多數自動化裝置在飛躍界運行狀態更佳,飛躍界可以以超光速旅行,這是爬行界辦不到的。這些不假,但飛躍界並不擁有超級智力,真正的超人頭腦只有超限界才能生成。所以毫不奇怪,範·紐文很有能力。極其突出的能力。他輕而易舉便學會了特裏斯克韋蘭語。他聲稱自己是個出色的船長,她對此毫不懷疑。在爬行界進行星際貿易,數百年冒險穿梭,很可能由此徹底脫離任何文明體系,或者落人對外來者抱有敵意的種族之手……這種事情需要常人難以想像的勇氣。她能理解,在他看來,飛升至超限界只不過是另一個挑戰。只剩下二十天了,二十天內吸收一個全新宇宙的知識。這點時間太少了,不能讓他真正悟到:玩家已經變成了大大超越人類的對象,遊戲的規則也必然隨之改變。

還剩下幾天轉寰時間,她一定要讓他同心轉意。經過剛才的談話,她覺得自己沒什麼對不起格隆多的。

第8章


觀光區占據了塢站的三分之一,緊靠沒有大氣保護、僅供飛船停靠的外圍地帶,直伸進中央區域。弗林尼米集團已經使數量驚人的種族相信,這個地方是飛躍中界的奇觀,不可不遊。於是,除了運載信息的貨運飛船,這裏還有大量遊客——飛躍界最富有的人群。

集團給了範·紐文免費享用一切娛樂手段的特權。拉芙娜帶他去的地方都是最好玩、最漂亮的,包括從塢站躍向太空的反重力蹦極。這個蠻子卻對他們的袖珍型太空裝置更感興趣,對塢站本身倒不怎麼佩服:「我在爬行界所見過的空間站多了,有的比這個還大。」懸浮在行星重力井裏的見過嗎?沒有,先生,你沒見識過。

玩著玩著,範·紐文好像變得老練些了,評論起四周事物時有見地多了,不像最初那麼不著邊際。他想看看飛躍界裏的貿易商是怎麼過日子的,拉芙娜於是帶他去了交易所,接著參觀商人常去的小酒店。

塢站午夜時分,兩人來到漫遊酒吧。這裏不是集團屬地,卻是拉芙娜最中意的地方之一。飛躍上界至下界的許多貿易商都喜歡來這個下等酒吧消遣。她心想,不知範·紐文見了這裏的裝潢會作何感想。這個地方布置成爬行界裏某些世界的陋室模樣,吧台上空懸著一具三米長的吸氣式沖壓推進飛船的模型,飛船四邊是一圈黯淡的藍綠色光暈,照在坐在下面的主顧身上,好像飛船的能量放射區。

從拉芙娜眼中看去,地板和四壁用粗厚、略加修整的木頭鋪成。但在依格拉萬和他的族人看來卻是石牆,上面密密匝匝滿是窄窄的孔道。他的種族每開發一個新殖民地,便在上面留下這樣的孵化室。錯覺並不是靠攪和顧客的大腦完成的,訣竅在於用光。這個地方用光的手段之高超,算得上飛躍中界一絕。

拉芙娜和範穿行在相隔很開的桌子之間。酒吧老板在音響方面做得不如視覺效果成功。音樂聲音很輕,每張桌子的音樂各不相同。氣味也同樣隨桌變換。但變化太突然,讓人有點難以消受。空調系統著眼於大家的健康,在讓全體客人舒服方面便做得稍差了一點。這個晚上酒吧擁擠不堪。吧台遠端的一排排隔間裏全是人。這些隔間的大氣都不一樣:低壓、高壓、高放射,不一而足。還有的專供水族顧客使用。有的大氣十分混濁,裏面的客人瞧上去一片模糊。

真像斯堅德拉凱的港口。可是……這裏是中轉系統,吸引了許多從不涉足斯堅德拉凱那種小地方的飛躍上界人士。從相貌上看,上界人士大多與別處居民沒什麼不同,上界的文明系統基本上都是下面文明體系的衍生物、殖民地。但這些人的頭飾卻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是珠寶。其實,大腦直聯計算機在飛躍中界並不好用,但這些上界人士大多不肯摘下來。比如那群短粗的三條腿的生物。拉芙娜朝他們及其侍服機器走去,讓範·紐文跟這夥在超限界邊上打轉的家夥談談也好。

奇怪的是,他碰碰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來:「咱們先多逛逛。」他四處張望,像在找什麼熟人似的,「先找個另外的人類成員說說話。」

範·紐文接受的速成教育免不了有漏洞,這些漏洞不露則已,一露出來簡直深不見底。拉芙娜竭力繃緊臉,不笑出來:「另外的人類成員?範,中轉系統總共只有咱們兩個屬於人類。」


  

「可你跟我說的你那些朋友,依格拉萬、莎拉爾……」

拉芙娜搖了搖頭。一時間,那個蠻子又一副可憐相。範·紐文以亞光速爬行了一輩子,往來的都是人類的殖民星系。她知道,範一生中只見過三種非人類的智慧生物,現在卻掉進了外星異形的海洋。她沒把同情流露到臉上,這一刻的恍然大悟也許勝過她無數苦口婆心。

但範的困惑稍縱即逝,笑容又浮現在他的臉龐:「這就更有曆險味道了。」兩人走過一樓一排排特制大氣隔間,「老天,這種場面青河見了非樂瘋不可。」

沒有一個人類。可漫遊酒吧已經是她知道的最像故鄉的聚會點了,集團的顧客中許多只能通過網絡接觸。現在連她也想家了。她瞥見二樓有一面印著紋章的小旗,這種東西好像在斯堅德拉凱見過。她拉著範·紐文穿過一樓,走上木質樓梯。

一片嘈雜的背景中響起一個嘰嘰喳喳的尖嗓門。不是特裏斯克韋蘭語,但意思她聽懂了!天人在上,是薩姆諾什克語:「我敢說,這是個靈長人屬!這邊來,女士。」她循聲而去,來到那張插著紋章小旗的桌旁。

「能和你們一塊兒坐嗎?」她問道。重操母語真讓人覺得通體舒暢。

「請坐請坐。」說話嘰嘰喳喳的這一位,模樣像一株坐在六輪小車上的觀賞樹,小車上飾著條紋和纓穗。150厘米x120厘米的樹身覆著一塊蒙布,上面的紋章和小旗上的一樣。這是一位車行樹。這個種族的商貿往來遍及飛躍中界大部地區,包括斯堅德拉凱。車行樹的尖嗓門發自他的語音合成器,但說的畢竟是薩姆諾什克語。故鄉的聲音啊,好久沒有聽過這麼親切的聲音了。一股思鄉之情湧起,幾乎把她淹沒了,仿佛在遙遠的異鄉與老同學不期而遇。

「我的名字是——」是一陣枝葉搖動的簌簌聲,「你不用費事,藍莢就叫我①好了。看見一張熟悉的人類的臉真好,哈、哈、哈。」藍英的笑聲也像說話,一字字吐出。範·紐文和拉芙娜一道坐下,但薩姆諾什克語他一個字也不懂,所以這場重逢歡聚他是完全摸不著頭腦。車行樹轉用特裏斯克韋蘭語,介紹他的四位同伴:另一株車行樹,暗影裏還有三個類人生物。後三人不會說薩姆諾什克語,但其語系距特裏斯克韋蘭語很近,室內翻譯器可以直譯,不用通過其他語種轉譯。

兩個酷似植物的車手是一艘名為「縱橫二號」的小型星際飛船的船東兼駕駛,三個類人生物是飛船目前運載的部分貨物的承包商。「我和我的伴侶做這一行生意已經快兩百年了,對你的種族很有感情,女士。我們最初就是在斯堅德拉凱和弗斯特烏格雷普之間做生意。你的同胞是非常好的消費者,我們幾乎從來沒有損失過一船貨……」他的小車從桌旁退後一點,再向前進——相當於一躬身。


  

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愉快。一個類人生物開口了,聲音幾乎與人類嘴裏發出的一模一樣,但卻毫無意義。室內翻澤器處理著他的話,稍稍一頓,從他領口的別針裏吐出清晰的特裏斯克韋蘭語:「藍莢表示你們是靈長人屬。向你們表達我們的憤怒。我們破產,滯留此地。斯特勞姆變種便是原因所在。你的種族邪惡的創造物。」聲音平平的沒有感情,但拉芙娜看見對方緊緊摸著球狀酒瓶,身體姿勢很激動。

她本來可以說自己雖然也是人類的分子,但斯堅德拉凱與斯特勞姆相距好幾千光年。可是對方這麼激動,這種解釋多半沒什麼用處。「你從斯特勞姆文明圈來?」她向車手問道。

【①車行樹的話時有語病,譯文只能近似傳達。下文此類情況不再注明。】

藍莢沒有立即回答,這是他那個種族的特點。沒准兒他正在竭力回憶她是誰、大家談論的是什麼話題。片刻後,「啊,是的,是的。請原諒我的承包商的敵意。我們這次的貨物主要是一件一次性板式加密圖像信息。貨源是斯堅德拉凱的商務安全公司,運至承包商所在的上界殖民地。運輸安排上也沒什麼特別的。我們運載經過散亂處理的三分之一板,其他獨立船東運載其餘部分,抵達目的地後,三塊再次拼合起來。這件貨物將滿足十幾個世界對網上信息的加密需求,為期長達——」

樓下一陣騷動。有人抽了點勁頭過大、空氣濾清器對付不了的東西。拉芙娜只聞到一絲氣味便有點經受不起,視線都開始模糊起來。一樓好幾個顧客己經被撂倒了,管理人員正諄諄告誡那位冒失客人。藍莢突發異聲,從桌旁倒車,滾到護欄前,「不想打個冷不防被誰,有些人真太……」結果事件太太平平過去了,他又折了回來,「呃,我剛才說到哪兒來著?」他靜默片刻,參考小車內置的短期記憶體,「是的,是的……如果順利,我們本來會更加富裕一點。不幸的是,我們在斯特勞姆停了一站,卸下一些散裝信息。」他支在後面四個輪子上一轉,「還以為不會有什麼安全問題哩,畢竟斯特勞姆離他們在超限界的實驗室有一百多光年。可是——」

一個承包商發出一陣響亮的哇啦哇啦。稍停,翻譯器出聲了:「當然安全。未發現任何暴力跡象,飛船記錄表明安全系統未遭侵害。但是出現流言。網絡新聞組聲稱,斯特勞姆文明圈已為變種擁有。荒謬的觀點。但是流言傳至貨運目的地。我們的貨品不受信任。於是貨物徹底損失。目前僅餘少量隨機信息尚能——」翻譯器正以死板板的聲音敘述,那個類人從暗影裏一躍而起。拉芙娜一晃眼間,只瞥見大嘴、尖齒、牙齦。類人的酒瓶已經向她飛來。

範·紐文的手一閃,酒瓶被一把拿住,離目標只差毫厘——而她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紅頭發緩緩站起身。對面暗影裏,另外兩個類人也跳了起來,站在他們的朋友身旁。範·紐文連一個字也沒說,他小心地放下灑瓶,身體只略微有點傾向對方,雙手很放松,同時卻又像兩把利刃。廉價小說裏連篇累犢談論什麼「懾人的表情」,拉芙娜從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見識真貨。類人也看出來了,拉著自己的朋友慢慢退離桌子。那位大嘴巴乖乖地一點不反抗,退到範夠不著的地方後,才猛然爆發出一陣尖叫聲、嘶嘶聲,弄得室內翻譯器手足無措,只好啞口無言。最後,他伸出共個指頭,比了個毅然決然的姿勢,這才閉嘴。三個人靜悄悄下樓梯,走了。

範·紐文坐下來,眼神沉靜。也許,這人雖然一股傲兮兮的勁頭,卻真有點可以傲人之處。拉芙娜望著對面兩位車行樹:「貨出不了手,真替你們難過。」

拉芙娜以前也跟樹族打過交道,但大多是比較低級的止樹。止樹只能做出一點反射動作,算比固定植物略強一點。剛才那個小插曲,對面兩位可能壓根兒沒注意。但這一回藍莢回答得卻挺快,內容居然是:「用不著道歉。自從我們來到這裏,那三位抱怨一刻也沒停過。無論是不是合同規定的生意夥伴,反正我跟他們處得已經很疲倦了。」他慢慢不做聲了,進入植物模式,完全成了一株盆栽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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