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深淵上的火

 弗諾 文奇 作品,第17頁 / 共1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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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個大概。」

綠莖嘩啦啦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身邊沒帶。」他說,「坐標值留在飛船保險櫃裏。我還沒說完哩。如果幾方面沒有碰上頭,斯特勞姆人還有個備用計劃:用飛船的超波裝置向中轉系統發信號。」

「等等、等等。他們的飛船到底有多大?」拉芙娜不是物理層次的工程師,但她也知道,中轉系統的主幹收發站其實是散布在幾光年範圍內的一群群集束天線組成的陣列,每群相距一萬公里。

藍莢的小車飛快地來回滾動,忽前忽後,這是個表示惱火、不耐煩的姿勢:「我們不知道。但那些飛船不可能十分特別。那麼遠的距離,要接收它的信息,你們只有用一束巨型天線對准方位,否則什麼也收不到。」

綠莖補充道:「我們覺得,他們是有意這麼做的,盡管當時他們已經絕望到極點,但還是非常小心。我們回到中轉系統以後就向集團反複報告——」

「態度非常謹慎,絕對沒有亂嚷嚷!」藍莢驀地加了一句。

「對。我們請求集團監聽那艘飛船,但恐怕沒有找對人。看樣子沒人十分相信我們的話,畢竟消息來源只是一株比較低級的止樹。」也是,一百年以下的事止樹知道什麼?「我們要求的行動平時就很昂貴,眼下顯然耗費更大了。」

拉芙娜極力控制自己,不要過分激動。如果在新聞組裏讀到這條消息,只不過多一條很有意思的流言而已。當真跟消息來源面對面了,她卻又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天人在上,這真是太有諷刺性了。就算在上界,甚至超限界——連老頭子都一樣,數百位顧客只有依靠中轉系統的資源才能滿足他們對於斯特勞姆災變的好奇心。如果答案真的擺到這些顧客面前,他們會怎麼辦?太積極了,不值得信賴?「你們是跟誰談的?不,不,沒關系。」或許她應該把這件事直接匯報給格隆多?「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我只是一個『最低級的』——弗林尼米集團員工。不過,我也許能幫上點小忙。」

她滿以為對方會覺得碰上了天大的好運,誰知兩個車行樹默不作聲。顯然藍莢又忘了自己說了些什麼了。綠莖終於開口道:「我臉紅……嗯,這個,我們知道你。藍莢在員工目錄裏查過。你是集團裏惟一一個人類成員。你不是業務咨詢部的人,但我們覺得如果有機會遇上你(咱們先這麼說好了),你也許會很好心,聽我們說完。」

藍莢的枝條一陣沙沙亂響。生氣?或者又想起這場談話了?「是的,嗯,既然大家已經敞開了,我覺得我們也應該坦白承認。這件事也許能給我們帶來好處。如果逃出來的飛船能夠證明那個天人還沒有發展成一個完整的二級變種,那麼,我們或許能說服買主,我們的貨並沒有損壞。剛才那幾個承包商不知道我們的打算,否則的話,他們一定會匍匐在你面前的,尊敬的拉芙娜女士。」

他們在漫遊酒吧待得很晚。這裏生意非常火爆,不時有新顧客進門。吧台、桌子四周一片哺雜。範·紐文的眼睛忽而看看這,忽而看看那,把眼前的一切全部吃了下去。但他最感興趣的,好像還是藍莢和綠莖。這兩位與人類沒有半分相似之處,從很多方面來說,甚至在外星異形中也是相當另類的。樹族在飛躍界中已經生活了很長時間,極為穩定,絕少變化。這種情形極其罕見。很久很久以前這一物種便已成型,此後也有些變異分支,或者向外發展,或者滅絕。剩下的仍舊駕著他們年代久遠的小車,外形與機器界面始終不變,歷史長達十億年之久。但藍莢和綠莖同時也是生意人,很多特點跟範·紐文在爬行界認識的生意人相去不遠。範雖然還是那副趾高氣揚的派頭,跟人交往起來卻友好多了。也許那顆榆木腦袋到底被飛躍界鎮住了。要說喝酒閑聊,他再也找不到比眼前這兩位更合適的夥伴。樹族有個特點,喜歡無窮無盡地訴說往事,任何往事都是緬懷的對象。交代完他們的重大信息之後,兩個車行樹興致勃勃地講起他們在飛躍界的生活經歷來,耐心解釋那個蠻子想知道的一切,不厭其煩。那幾個大嘴尖牙的承包商再也沒露面。

拉芙娜有了點醉意,靜坐一旁,看著三人嘮嘮叨叨。她不禁暗笑,自己現在反倒成了外人,一個沒有任何經歷可談的外人。藍莢和綠莖越說越來勁,他們說的故事,有些連她聽了都覺得匪夷所思。拉芙娜有一套理論(當然還沒有被普遍接受),不管哪一族的生物,只要有共同話題,其他的全都無關緊要。就說眼前這三位吧,兩個很容易被誤認為裝在動力小車上的盆栽樹,第三個雖說是人,可一點兒也不像她這輩子認識的其他任何人類。交流起來還要借助語音合成器,兩個車行樹聲音刺耳,吱吱嘎嘎難聽死了。可是……只要聽上幾分鐘,他們的個性便浮現在她腦海裏,比她的許多同學有意思得多。要說有什麼不同,異類,也異不到哪兒去。兩株車行樹是一對兒。以前她總覺得這種關系在樹族中算不上什麼特別,一般來說,樹族的性夥伴跟好鄰居一樣,沒什麼大不了。但這兩株車行樹之間的感情卻很深,綠莖尤其顯得愛嬌。她(他?)很害羞,性子卻挺倔,非常誠實,到了影響做買賣的地步。幸好藍莢彌補了她這方面的缺陷,他(她?)口齒伶俐,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簡直能靠一張利嘴說得別人聽憑他擺布。但拉芙娜覺得,在他的外表做派之下是一個患了點強迫症的人,對自己的種種小手腕其實並不自在,每當綠莖阻止他使出小手腕時,他總是感激不盡。

還有範·紐文,他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他的內心深處,你覺得有個什麼樣的人?奇怪呀,看不透。下午那個傲慢自大的笨蛋晚上已經不大見得到了,也許只是一層偽裝,掩飾他的不安全感?這個人在一個男性主導一切的社會中長大,飛躍界裏的幾乎所有種族都源自女性社會,與範·紐文的成長背景正好相反。也許傲慢的外表下是個善良的好人?可他把那個大嘴巴瞪趴下的表情又是怎麼來的?還有他逗引車行樹說個不停的手法?拉芙娜驀地想到,也許讀了一輩子浪漫冒險小說以後,終於遇上了自己的英雄?


  

離開漫遊酒吧時,已經過了淩晨兩點半,再有不到五小時,太陽便會從弧形天際冉冉升起。兩株車行樹送他們出門。為了滿足拉芙娜,藍莢轉用薩姆諾什克語說起他最近一次去斯堅德拉凱的事,還有,提醒拉芙娜別忘了逃亡飛船。

拉芙娜和範在清新的夜氣中飄浮而起,下面的車行樹漸遠漸小。兩人朝住宿塔樓飛去。

幾分鐘裏,兩個人類成員什麼話都沒說,可能是因為範·紐文被四周的景色迷住了。在燈光通明的塢站之間,身處翻卷的烏雲,一千公里下就是地面的公園和街道。

拉芙娜站在塢站外緣,這裏空氣噴泉沒有用,她居住的塔樓聳立在一片真空中。兩人滑落到陽台上,讓衣服產生的空氣層與房間大氣融合。拉芙娜的嘴巴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一個勁兒說個不止:這套房子還是她在巨庫工作時分給她的,跟她現在的辦公林沒法比,等等等等。範·紐文點著頭,臉色沉靜,全沒有早先不住發出的譏消。

她說呀說呀,接著,他們進房間……她閉嘴了。兩人一言不發,凝視著對方。自從看了格隆多那部傻裏傻氣的影片之後,她一直有點想把這個小醜弄到手,但直到在漫遊酒吧度過這個晚上,她才從心裏覺得應該和他一塊兒回家。「呃,我,嗯……」拉芙娜拉芙娜,好個勇敢的海盜女王,你那根能說會道的舌頭哪兒去了?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裏。範·紐文還了她一個笑。天人啊,他竟然也膽怯了!「我覺得,你這地方真不錯。」他說。

「我按低技術文明時代的風格布置的。甩在塢站邊上也有好處,外頭的自然風光沒被城市照明破壞。來,我帶你看看。」她關上燈,拉開簾子,未經技術增強的天然透明窗正在塢站邊。今晚的景色應當很美。從酒吧回來時,天空已經很暗了,系統內部工廠衛星已經運行到地面背後,連往來飛船都很少。

她回到範身邊,窗子是對面長方形的一片模糊。「你得先等等,讓眼睛適應過來。窗子沒有作任何視覺強化。」地面的輪廓清晰起來了,還有一片片雲朵,間或燈光一閃。她的手滑到他背後,過了一會兒,感到他的手攬住了她的肩頭。

她猜得不錯:今天晚上,群星主宰了天空。眼前的景象是住在內圈的弗林尼米資深員工無福享受的。在拉芙娜看來,這是中轉系統最美的景色。沒有視覺強化,星光很暗,兩萬光年啊,何等遙不可及。最初只是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霧,偶爾現出一顆星星。眼睛漸漸適應了,那一絲絲霧隨之成形,弧形的幾彎,有的地方亮些,有的地方暗些。一分鐘過去……霧氣中出現成團糾結,隔著漆黑的條紋,像手臂……混沌之上又是混沌,旋轉著湧向淺色的軸心,那是渦流,那是氣漩。凝定,靜止,鋪展在半個蒼穹。


  

她聽見範喉嚨裏發出一絲氣聲,他說了句什麼,調子像唱歌,不是特裏斯克韋蘭語,當然也不是薩姆諾什克語。「那邊那一小片,我一生都住在那裏。當時我還以為自己是寰宇之王。連做夢都沒想到,站在這裏,一眼看盡這一片美景。」在她肩頭上的手一緊,接著放松,輕撫她的後頸,「看的時間長了,能不能看出各界的劃分?」

她緩緩搖頭:「但很容易想像出來。」她沒放在他後背的那只手一揮。大致說來,意識區界與銀河展開的方位相當:零意識深淵位於銀河發微光的內核,外面遠一些的地方就是廣袤的爬行區——人類的誕生地。在那裏,光速是無法超越的,無數文明體系生生死死,不知天外有天,也不為天外人所知。內核向外五分之四處的星群便是飛躍界,一直向外延伸出去,中轉系統之類的地方便包容其中。在飛躍界,寰宇文明網絡已經以種種形式存在了數十億年。網絡本身不是一種文明體系,很少有哪種文明體系的生存時間超過一百萬年。但網絡對逝去文明的記載是相當完備的。有的可以解讀,但更多的情況下經過不斷闡釋譯解,從一個滅絕的種族傳遞到另一個滅絕的種族,終於內容漫漶,無可稽考——情況之糟,遠甚於網上傳遞的通過多種語言中轉的信息。但有些事還是清楚的:意識區界從古至今便存在著,現在只是稍微收縮了一點;從古至今便有戰爭、有和平;不斷有種族或是無數小帝國從爬行界升至上界;也不斷有種族實現飛升,成為天人——或者天人的獵物。

「還有超限界呢?在哪兒?」範道,「就是那邊的暗處?」星系之間黑暗的條紋。

拉芙娜輕聲笑了:「包括那些,還有……看那些氣旋外面,也是。」從銀河內核向外超過四萬光年的地方大多屬於超限界。

範·紐文長時間默然無語,她感到他輕輕哆嗦了一下。「跟那兩位輪子上的夥計談過之後,我——我想我有點明白了你給我的那些警告。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那些可能致我於死地的事。也許比死更糟……」

常識到底還是占了上風。「你說得對。」她輕聲道,「不光是你,也不是因為你在這裏的時間太短。你大可以學一輩子,但到頭來還是不懂。一條魚需要學習多長時間才能明白人的動機?這個比方不太恰當,卻很實在:在超限界的天人們眼裏,我們就像無知無識的牲畜。你想想人對禽獸做的那些事:天才的事,殘酷的事,慈愛的事,還有毀滅一整個動物物種的事。這些事在超限界中,每一種都會翻出一百萬個新花樣。宇宙的界分是對我們的保護。沒有這些分界,人類和相當於人的智慧生物可能根本不會存在。」她朝外面的星群揮了揮手,「飛躍界和爬行界就像海洋深處,我們就是遊弋在深海裏的動物。我們的位置深極了,海面的生物,無論它的智力超過我們多少,想抓住我們總不大方便。是啊,它們也釣魚,有時候還在淺水裏灑滿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毒藥,但深海總還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她頓了頓,這個比方還有可以生發之處,「和普通的海洋一樣,上面的水層不斷掉下些殘渣。有些東西只有上面能造,必須有接近自我意識的自動化工廠才能生產出來——但落到下面還是能用。藍莢跟你說話時也提到過這些東西:反重力材料、預測系統,等等。這些東西到了飛躍界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但要拿到它們,則要冒巨大的危險。」

範轉過身來,背對窗口和星空,面向著她:「可總也少不了遊向上層的『魚』。」一時間,她以為自己失去他了,他被那種拼死飛升的沖動攫住了,「不起眼的小魚,冒著失去一切的危險,只為躍過龍門……也不知道龍門之上是天堂還是地獄,哪怕躍過之後仍然不知道。」她感到他顫抖起來,接著,他樓住了她。她偏過頭,迎上他的嘴唇。

離開斯堅德拉凱已經兩年了。有時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但現在,她的身體告訴她這段時間其實是多麼、多麼漫長。每一次觸摸都震撼著她,喚醒了壓制在深處的欲望。突然之間,她的全部肌膚陣陣酥麻,全憑無比的自制力才完整地脫下衣服,不至於把它們撕得粉碎。

很長時間沒有體驗過了,自然,這段時間裏也沒有可以用來比較的經歷……但範·紐文實在非常、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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