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輯從冬眠中醒來。
那張臉又出現了,是一個表情柔和的男性,他看著羅輯說:歡迎您來到這個時代。就在他說話的時候,他穿著的白大褂閃動起來,映出了一片鮮豔的玫瑰,然後漸漸變淡消失。在他後面的談話中,白大褂不斷配合著他的表情和情緒,顯示出不同的賞心悅目的圖像,有大海,晚霞和細雨中的樹林。他說羅輯的病已經在冬眠中治好了,他的蘇醒過程也很順利,只需三天左右的恢複期,他就能完全恢複正常的身體機能羅輯的思維仍處於初醒的遲鈍狀態,對醫生的話,他只抓住了一個信息:現在是危機紀年205年,自己已經冬眠了一百八十五年。
最初羅輯感覺醫生的口音很奇怪,但很快發現普通話的語音變化並不大,只是其中夾雜著大量的英文單詞。在醫生說話的同時,天花板上用字幕映出了他所說的內容,顯然是實時的語音識別,也許是為了便於蘇醒者理解,把其中的英文詞都換成了漢字。
醫生最後說,羅輯已經可以從蘇醒室轉到普通監護室了,他的白大褂上映出了一幅迅速由落日變為星空的黃昏圖景以表示再見。同時,羅輯的床開始自己移動,在即將移出蘇醒室的門時,羅輯聽到醫生喊下一個,他吃力地扭頭,看到又有一張床移進蘇醒室,床上也有一個顯然是剛從冬眠室中送來的人。那張床很快移人了一堆儀器中問,醫生的白大褂變成純白色,他用手指在牆上點丁一下,有三分之一的牆面被激活成顯示屏,上面顯示著複雜的曲線和數據,醫生開始緊張地操作。
羅輯這時明白,自己的蘇醒可能並不是一件重大的事,而只是這裏進行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個醫生很友善,但羅輯在他眼中顯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冬眠者而已。
同蘇醒室中一樣,走廊中沒有燈,亮光也是直接從牆壁發出的,雖然很柔和,還是讓羅輯眯起了雙眼。就在他眯眼的同時,這一段走廊的牆壁暗了下來,這黯淡的一段一直跟隨著他的床移動。當他的眼睛適應光亮又睜大時,這移動的一段也隨之亮了起來,但亮度一直保持在舒適的範圍內。看來,走廊的光度調節系統能夠監測他的瞳孔變化。
從這件事看,這是一個很人性化的時代。
這大大出乎羅輯的預料。
在緩緩移過的走廊牆壁上,羅輯也看到了許多被激活的顯示區,它們大小不一,隨機點綴在牆上,其中一部分還顯示著羅輯來不及看清的動態圖像,好像是使用者離開時忘記關閉而留下的。
羅輯不時與走廊上的行人和自動行走的病床交錯而過,他注意到在行人的腳底和床的輪子與地面的接觸處,都壓出了發光的水樣的波紋,就像在他自己的時代用手指接觸液晶顯示屏時出現的那樣。整個長長的走廊,給他的最強烈的感覺就是潔淨,潔淨得像是電腦中的三維動畫,但羅輯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移動於其中,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寧靜和舒適。
最令羅輯心動的是他沿途遇到的人們,不論是醫生護士,還是其他人,看上去都整潔高雅,走近時,都親切地向他微笑致意,有的還向他揮揮手。他們的衣服也都映出絢美的圖案,每個人的風格都不同,有的寫實有的抽象。羅輯被他們的目光所懾服,他知道,普通人的目光,是他們所在地區和時代的文明程度的最好反映。他曾經看到過一組由歐洲攝影師拍攝的清朝末年的照片,最深的印象就是照片上的人呆滯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不論是官員還是百姓,眼睛中所透出的只有麻木和愚鈍,看不到一點生氣。現在,這個新時代的人看到羅輯的眼睛時,可能也是那種感覺了。在與羅輯相視的目光中,充滿著睿智的生機,以及他在自己的時代很少感受到的真誠、理解和愛意。但從心靈的最深處打動羅輯的,是人們目光中的自信,這種陽光般的自信充滿了每一雙眼睛,顯然已經成為新時代人們的精神背景。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絕望的時代,這再次令羅輯深感意外。
羅輯的床無聲地移人監護室,他看到這裏已經有兩個冬眠蘇醒者了,他們有一位躺在床上,靠門的另一位則在護士的幫助下收拾東西,好像已經准備離開了。
從他們的目光中,羅輯立刻認出了兩位都是自己同時代的人,他們的眼睛像時光之窗,讓羅輯又瞧了一眼自己來自的那個灰色的時代。
他們怎麼能這樣,我是他們的祖爺爺!羅輯聽到要離開的冬眠者抱怨說。
您不能在他們面前賣老的,按照法律,冬眠期間不算做年齡,所以在老人面前您還是晚輩我們走吧,他們在接待室等好長時間了。護士說,羅輯注意到,她說話時盡力避免出現英文詞,但一些漢語詞匯在她口中顯得很生澀,她等於是在說古漢語了,有時不得不說現代語言時,牆上就會相應地顯示出古漢語的譯文。
我連那些人的話都聽不太懂,夾那麼多鳥語!冬眠者說,和護士各提了一個包走出門去。
到了這個時代,您總得學習,要不只能上去生活了。羅輯聽到護士在門外說,他已經能夠不費力地聽懂現代語言了,但還是不明白護士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你好,是因為生病冬眠的吧?和羅輯鄰床的冬眠者問,他很年輕,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
羅輯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年輕人笑著鼓勵他說:你能說話的,使勁說!你好。羅輯終於嘶啞地說出聲來。
年輕人點點頭,剛走的那位也是,我不是,我是為逃避現實到這兒來的,哦,我叫熊文。這兒怎麼樣?羅輯問,說話容易多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剛醒來五天。不過,嗯,這肯定是個好時候,但對我們來說,融入社會肯定是有困難的,主要是醒來得太早了,再晚幾年就好了。晚幾年,那不是更困難嗎?不,現在還是戰爭時期,社會顧不上我們,再晚幾十年,和談之後,就是太平盛世了。和談?和誰?當然是三體世界。被熊文最後這句話所震撼,羅輯努力想坐起來,一個護士走進來,幫助他在床上半坐著。
它們說要和談了嗎?羅輯急切地問。
還沒有,但它們肯定沒別的選擇了。熊文說著,以很敏捷的動作翻身從床上下來,坐到了羅輯的床上,很顯然,他早就渴望享受向新的蘇醒者介紹這個時代的樂趣了,你還不知道,人類現在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怎麼?人類的太空戰艦很厲害了,比三體人的戰艦厲害多了!怎麼可能呢?怎麼不可能?先別說那些超級武器,就說速度吧,能達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比三體人的快多了!羅輯將懷疑的目光轉向護士,這才發現她十分美麗,這個時代的人似乎都很漂亮,她微笑著點點頭:是這樣。熊文接著說:而且,你知道太空艦隊有多少這樣的戰艦嗎,告訴你,兩千艘!比三體人多一倍!而且還在壯大!羅輯再次將目光轉向護士,她又點點頭。
知道三體艦隊現在是個什麼慘樣兒嗎?這兩個世紀他們又過三次啊那叫雪地吧,就是太空塵埃。最近的一次聽他們說是在四年前,望遠鏡觀測到三艦隊的隊形變得稀稀拉拉,潰不成軍,有一大半戰艦早就停止了加速,穿過塵埃時又減速了不少,在慢慢爬呢。大概八百年也到不了太陽系,可能早就是壞掉的幽靈船了。按現在的速度推算,兩個世紀後能按時到達的不超過三百艘。不過有一個三體探測器很快就要到達太陽系了,就在今年,另外九個落在後面,三年後也要到了。探測器是什麼?羅輯不解地問。
護士說:我們不鼓勵你們互相交流現實信息,前面的蘇醒者知道這些後好多天都平靜不下來,這不利於恢複。高興嘛這有什麼?熊文不以為然地說,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在那裏看著發出柔和光芒的天花板感歎道,孩子們真行,孩子們真行啊!誰是孩子,護士很不滿地說,冬眠期不算年齡的,你才是孩子呢。不過在羅輯看來,這女孩兒真的比熊文還要小,只是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從外表判斷年齡可能不准確。
護士對羅輯說:從你們那時來的人都挺絕望的,其實呢,事情真沒那麼嚴重。在羅輯聽來,這是天使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倒是變成了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所經歷的可怖的一切大人們只是付之一笑。在天使說話時,她的護士服上映出了一輪飛快升起的朝陽,在金色的陽光下,原本枯黃的大地迅速變綠,花兒在瘋狂地開放護士走後,羅輯問熊文:面壁計劃怎麼樣了?熊文迷惑地搖搖頭:面壁沒聽說過。羅輯問了他進入冬眠的時間,是在面壁計劃出現以前,那時冬眠很昂貴,他家裏一定很有錢。但如果在這五天時間裏他都沒有聽說過面壁計劃,就說明它在這個時代即使沒被遺忘。也已經不重要了。
接下來,從兩件不起眼的小事上,羅輯見識了新時代的技術水平。
在進入監控室不久,護士端來了羅輯蘇醒後的第一餐,有牛奶和果醬面包等,量很少,護士說他的腸胃功能還在恢複中。羅輯咬了一口面包,感覺像在嚼鋸末。
你的味覺也在恢複中。護士說。
恢複了就會覺得更難吃。熊文說。
護士笑笑:當然不像你們那時地裏長出來的那麼好吃。那這是從哪兒來的?羅輯嚼著面包口齒不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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