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如果是真實操作,自然選擇號就起航出港了。怎麼樣,比你們那時的飛船操作簡單吧?是的,簡單多了。一切都是自動操作,技術過程對艦長全部隱藏起來。這裏只顯示簡單的總體參數,那你們如何知道飛船的運行狀況呢?運行狀況由下面各級軍官和軍士來監視,他們的顯示界面要複雜些,級別越向下,所面對的界面越複雜。作為艦長和副艦長,我們必須集中注意力思考我們應該思考的事好,我們繼續:如果我是鋼印族我又這樣假設了,你對這個假設看法如何?以我的身份,對這個問題不管怎麼回答都是不負責任的。好吧。如果我是鋼印族,我會把推進功率直接設定為前進四,艦隊中的任何其他艦只,都不可能追上在前進四狀態下加速的自然選擇號。但你做不到,即使有權限好像也不行。只有檢測到全體乘員都處於深海狀態時,系統才會進入前進四推進。當處於最高推進功率時,飛船的加速將達到120G,所產生的超重是正常狀態下人體承受極限的十多倍,這時就要進入深海狀態,即在艙室中注滿一種叫深海加速液的液體。這種液體含氧量十分豐富,經過訓練的人員能夠在液體中直接進行呼吸,在呼吸過程中,液體充滿肺部,再依次充滿各個髒器。這種液體早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就有人設想過,當時的主要目的是實現超深潛水,當人體充滿深海加速液時,與深海中的壓力內外平衡,就具備了深海魚類那樣的超級承壓能力。在飛船超高加速的過載狀態下,充滿液體的艙室壓力環境與深海類似,這種液體現在被用於作為宇宙航行超高加速中的人體保護液,所謂深海狀態也就由此得名。
東方延緒點點頭說:但你們也一定知道,有辦法繞過這種檢測。只要把飛船設定為遙控狀態,系統就會認為艦內沒有人,也就不進行這樣的檢測了,這種設定也屬於艦長權限。我做一下,你看對不對。章北海也在自己面前激活了一個界面,開始進行設定飛船遙控狀態的操作,這過程中他不時看看手上的一個小本子。
現在有更高效率的記錄方法。東方延緒看著那個小筆記本笑著說。
呵,我習慣這樣,尤其對最重要的事。總感覺這樣記下來比較踏實。現在找不到筆了,我在冬眠之前帶了兩支,可現在就那支鉛筆還能用。不過你學得很快。那是因為指揮系統中保留了許多海軍的風格,這麼多年了,甚至有些名詞都沒變,比如設定推進功率是前進幾等等。太空艦隊就是起源於海軍好了,你將很快被授予自然選擇號執行艦長的系統權限,戰艦也將進入A級待命狀態,用你們那時的話來說,升火待發:東方延緒伸出修長的手臂在空中轉了一圈,章北海一直也沒有學會用超導腰帶做這個動作。
我們那時已經不升火了,不過看得出來,你對海軍的歷史很了解。章北海盡力避開這個容易使她對他產生敵意的敏感話題。
一個浪漫的軍種。太空艦隊不是繼承了這種浪漫嗎?是的,不過我就要離開它了,我打算辭職。因為審查?東方延緒轉頭看著章北海,她那濃密的黑發又在失重中彈跳起來,你們那時常遇到這種事兒,是嗎?也不一定,但如果遇到,每個同志都會理解的,接受審查也是軍人職責的一部分。兩個世紀已經過去,這不是你們的時代了。東方,不要有意拉大代溝,我們之間總是有共同之處的,任何時代,軍人都需要忍辱負重。這是在勸我留下嗎?不是。思想工作,是這個詞吧,這不曾經是你的職責嗎?現在不是了。我有新的職責。東方延緒在失重中輕盈地圍著章北海飄浮著,似乎在仔細研究他,是不是在你們眼裏,我們都是孩子?半年前我到過地球一次,在一個冬眠者居住區,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叫我孩子。章北海笑了笑。
你這人幾乎不笑,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笑起來時很有魅力我們是孩子嗎?在我們那時,輩分是很重要的,在當時的農村,也有大人依照輩分把孩子叫大伯大姑的。但你的輩分在我眼中不重要。這我從你眼裏看出來了。你覺得我的眼睛好看嗎?像我女兒的眼睛。章北海不動聲色的回答迅速而從容,令東方延緒很吃驚。他並沒有把目光從東方身上移開,她身處潔白的球體中,仿佛整個世界都因她的美麗而隱去似的。
你女兒,還有妻子,沒陪你來嗎,據我所知,特遣隊的家屬都可以冬眠。她們沒有來,也不想讓我來,你知道,按當時的趨勢,未來的前景是很黑暗的,她們責備我這樣做不負責任。她和她母親都不回家住了,可就在她們離開後的第二天深夜,特遣隊出發的命令下來了,我都沒來得及同她們最後見上一面。
那是個冬天的深夜,很冷,我就那麼背著背包離開了家當然,我沒指望你能理解這些。理解她們後來呢?我妻子是在危機47年去世的,女兒在81年去世。都經歷了大低穀。東方延緒垂下了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在面前激活了一個全息顯示窗口,把整體顯示模式調到外部狀態。
白色的球形艙壁像蠟一樣消融了,自然選擇號本身也消失了,他們懸浮在無際的太空中。面對著銀河系迷霧般的星海,他們變成了宇宙中的兩個獨立的存在,不依附於任何世界,四周只有空間的深淵,同地球、太陽和銀河系一樣懸浮於宇宙中,沒有從哪裏來,也不想到哪裏去,只是存在著章北海有過這種感覺,那是一百九十年前,他穿著航天服只身懸浮於太空中,握著裝有隕石子彈的手槍我喜歡這樣,飛船和艦隊什麼的,都是外在的工具,在精神上都是可以省略的。東方延緒說。
東方。章北海輕輕地喚了一聲。
嗯?美麗的艦長轉過身來,她的雙眸中映著銀河系的星光。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殺了你,請原諒。章北海輕聲說。
東方延緒對這話付之一笑,你看我像鋼印族嗎?章北海看看她,在從五個天文單位外照來的陽光中,她像是一根飄浮在星海背景上的輕盈的羽毛。
我們屬於大地和海洋,你們屬於星空。這樣不好嗎?不,這樣很好。三體艦隊探測器熄滅了!得到值勤軍官的這個報告,肯博士和羅賓遜將軍萬分震驚,他們也知道,這個消息一旦發布,將在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中掀起巨大波瀾。
肯和羅賓遜現在正在林格一斐茲羅監測站中,這個監測站處在小行星帶外側的太陽軌道上。在距監測站五公里處的太空中,飄浮著一個太陽系中最怪異的東西,那是一組六個的巨型透鏡,最上面的一個直徑達一千二百米。後面的五個尺寸要小一些,這就是最新一代的太空望遠鏡。與以前的五代哈勃望遠鏡不同,這個太空望遠鏡沒有鏡筒,甚至六個巨型鏡片之間也沒有任何聯接物,它們各自獨立飄浮著,每個鏡片的邊緣上都裝有多台離子推進器,它們可以借助這些推進器精確地改變彼此的相對距離,也可以改變整個透鏡組的指向。林格一斐茲羅監測站是太空望遠鏡的控制中心,但即使從這樣近的距離上,也幾乎看不到透明的透鏡組。但在進行維護工作時,工程師和技師會飛到透鏡之間,這時他們就發現兩側的宇宙發生了怪異的扭曲,如果一側透鏡處於合適的角度,鏡面的防護虹膜反射陽光,巨型透鏡就完全可見了。這時它那弧形的表面看上去像是一個布滿妖豔彩虹的星球。這一代太空望遠鏡不再以哈勃命名,而是叫林格——斐茲羅望遠鏡,以紀念首次發現三體艦隊蹤跡的那兩個人,盡管他們的發現沒什麼學術意義,但三大艦隊聯合建造的這座巨型望遠鏡。主要用途還是監視三體艦隊。
望遠鏡的負責人一直延用著林格和斐茲羅這樣的組合:首席科學家來自地球,軍事負責人則來自艦隊。每一屆組合都有著與林格和斐茲羅之問相似的爭論。
現在,肯博士總是想擠出觀測時間來進行自己的宇宙學研究,而羅賓遜則以維護艦隊的利益極力阻止。他們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爭議,比如肯總是回憶當年以美國為首的各地球大國是多麼出色地領導世界,現在的三大艦隊又是多麼的官僚和低效率,而羅賓遜則每次都無情地戳穿肯博士那可笑的歷史幻覺。不過最激烈的爭議還是在監測站的自轉速度上,將軍堅持只產生低重力的慢速旋轉,甚至幹脆不自轉,讓站內處於美妙的失重狀態;而肯則堅持要產生標准地球重力的自轉速度。
現在發生的事情壓倒了一切。所謂探測器熄滅,是說它的發動機關閉了。遠在奧爾特星雲之外,三體艦體探測器就開始減速,減速時它的發動機對著太陽方向啟動,太空望遠鏡就是根據探測器發動機發出的光來對其進行跟蹤,而發動機的光芒一旦熄滅,這種跟蹤就不可能進行了,因為探測器本身實在太小了,從它穿越星際塵埃時產生的尾跡形態推測,它可能只有一輛卡車大小,這樣小的一個物體現在處於遙遠的柯伊伯帶外圍,本身停止發光,而那一帶遠離太陽,只有微弱的陽光,探測器的反光更弱,即使是林格一斐茲羅這樣強大的望遠鏡,也不可能從那個遙遠的黑暗太空看到這麼小的一個暗物體。
三大艦隊成天就知道爭名奪利!現在可好,目標弄丟了肯氣憤地說,他沒注意到目前監測站已經處於失重狀態,他劇烈的肢體動作幾乎使自己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
羅賓遜將軍第一次沒有為艦隊辯解。本來,亞洲艦隊已經派出了三艘輕型高速飛船去對探測器進行近距離跟蹤,但三大艦隊隨之爆發了攔截權之爭,後來聯席會議又做出了所有戰艦回港的決議。盡管亞洲艦隊反複解釋,說這三艘飛船都是殲擊機級別的,為了盡快加速,拆除了所有的武器和外部設施,每艘船上只有兩名乘員,只能跟蹤目標,根本不可能進行攔截行動。但歐洲和北美兩大艦隊還是不放心,堅持已起航的跟蹤飛船必須全部撤回,改由第四方地球國際派出三艘跟蹤飛船。如果不是這樣,現在跟蹤飛船已經與探測器近距離接觸並進行跟蹤了。
而地球上由歐洲聯合體和中國後來派出的跟蹤飛船,現在還沒有飛出海王星軌道。
第8部分
也許它的發動機還會啟動的。將軍說,它的速度現在仍然很快。如果不減速就無法進入太陽軌道,會掠過太陽系的。你以為你是三體司令官嗎?那個探測器也許根本沒打算停留,就是要掠過太陽系的!肯說著,突然想到了一點:發動機停了,它就不可能再改變軌道!讓跟蹤飛船在計算好的位置等它不就行了?將軍搖搖頭,精度不夠!你以為那是大氣層內地球空軍的空中搜索嗎?稍微一點點的軌道誤差就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公里,在那麼大的空間範圍內,一個這麼小這麼暗的東西,跟蹤飛船很難找到目標唉,總得想出些辦法呀?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讓艦隊去想吧。將軍又變得強硬起來:博士,你要對目前的局面有一個正確的理解:雖然這件事我們沒有責任,但媒體不管這個,林格——斐茲羅系統畢竟是負責對探測器進行深空跟蹤的,到最後相當一部分髒水還得潑到我們頭上。肯沒有說話,身體與將軍垂直,想了一會兒,他問:現在在海王星軌道外面還有些什麼可利用的東西?艦隊方面大概什麼也沒有了,地球方面將軍轉向值勤軍官,向他們詢問。他很快得知,在海王星有四艘聯合國環境保護組織的大型飛船,從事霧傘丁程的前期開發,即將擔任跟蹤探測器任務的三艘小型飛船就是從這些飛船上派出的。
它們是去開采油膜礦嗎?肯問道,他馬上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油膜礦是在海王星的星環中發現的一種物質,它能夠在高溫下變成迅速擴散的氣體,然後在太空中冷凝成微小的納米顆粒,形成太空塵埃。之所以叫這個名稱,是因為這種物質蒸發後的氣體在太空中擴散性很強,少量物質就可以形成大片塵埃,其過程與小小的油滴在水面擴散成大片分子厚度的油膜相似。油膜物質所形成的太空塵埃還有另一特性:與其他的太空塵埃不同,油膜塵埃很難被太陽風所驅散。
正是由於油膜物質的發現,使霧傘計劃成為可能,這個計劃是用核爆炸在太空中蒸發和擴散油膜物質,在太陽與地球之間形成一團油膜塵埃,降低太陽對地球的輻射,達到緩解地球溫室效應的目的。
我記得,海王星軌道附近應該還有前戰爭時期的恒星型核彈吧?肯又問。
有的,霧傘工程的飛船也裝載了一些,在海王星環和衛星上爆破用,具體數目不清楚。好像一顆就夠了。肯興奮起來。
兩個世紀前面壁者雷迪亞茲的戰略計劃中所研制的恒星型氫彈,後來共制造了五千多顆。雖然這種武器在末日之戰中作用有限,但正如雷迪亞茲所言,各大國主要是為可能爆發的人類之間的行星際戰爭准備的,核彈主要在大低穀時期制造,那時由於資源的匱乏,國際關系極其緊張,人類自身的戰爭一觸即發。進入新時期後,這些駭人聽聞的武器成了危險的雞肋,雖然其所有權都屬於地球國家,但還是都被送入太空存貯,少部分已經用於行星工程的爆破,還有一部分送入太陽系外圍軌道。曾有人設想將核彈中的聚變材料可以作為遠程飛船的燃料補充,但由於核彈的拆解很困難,這個設想一直沒有真正實現過。
你覺得能行,羅賓遜兩眼放光地問道,他後悔這麼簡單的事自己怎麼沒想到,一個載入史冊的機會讓肯搶去了。
試試吧,只有這一個辦法了。如果行,博士,以後林格一斐茲羅監測站將永遠按產生1G重力的速度旋轉。這可是人類造出來的最大的東西了。藍影號飛船的指令長看著艙外漆黑的太空說,他極力想象自己能看到塵埃雲,但確實什麼都看不到。
為什麼它不能被陽光照出來呢,就像彗星的尾巴那樣飛船駕駛員說,藍影號上只有他和指令長兩個人。他知道,塵埃雲的密度確實像彗星尾一樣稀薄,幾乎和地球上實驗室中造出的真空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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