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羅周在檔案櫃的最裏層發現了一疊資料,他仔細地看了看,原來竟是林正雲的工作日志。他如獲至寶一般翻開了這本工作日志,他粗略地看了看,日志從1929年10月20日開始,一直到1937年12月18日結束,總共持續了八個年頭,一天都沒有中斷過。
羅周決定從後面看起,他翻到了1937年12月1日的工作日志,林正雲用毛筆工整地寫著這天的日志——制造影像牆的材料已經全部運到了,這些材料來自於安徽的一座磁鐵礦山,我們正在全力以赴地用這些特殊的磁鐵礦石修建這座牆。經測算,我估計兩個星期內就可以完工了。研究所的全體同仁們都很高興,因為我們正在進行的一項重要的實驗,雖然缺乏經費,但我們依靠自己的力量即將完成了,也算是沒有辜負大家幾年來的辛苦研究。
不過,今天早上傳來一個壞消息,常州淪陷了。據說日本軍隊還濫殺無辜,我真的很擔心,自從上海開戰以來,我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11月11日,上海淪陷,我們所裏許多人都哭了。但願我們的國軍能保衛住首都。
12月10日——經過這些天的努力,影像牆的工程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我們已經開始在牆的表面刷上我們所裏花了好幾年時間自行研制出來的磁性感光材料了,這樣類似的材料,在國外還沒有,我為中國人能夠制造出這樣的材料而感到高興。此外,電磁燈也已經開始安裝了,在電磁燈與影像牆之間,大約有一百米的空地,介時電磁燈所發射出的電磁光線將把空氣中所有物質的影響都投射到影像牆上,這樣,就可以用影像牆來記錄影像了。
然而,今天早上,我聽到了炮聲,這說明日軍已經進攻到了南京城外了。我沒有想到我們的國軍居然如此地不堪一擊,空有數十萬大軍和郊外的城防工事卻無法打退日軍的進攻,看來民國的首都已經危在旦夕了。許多人都勸我盡快地離開南京,如果現在走也許還來得及。可是,現在我們的實驗正進入了關鍵時刻,絕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就會前功盡棄,我決心留下完成實驗。
12月13日——嗚呼哀哉。日軍入城了。
我諾大一個中國,居然連幾個倭寇都打不過,連首都都送入了敵手,吾輩真的是愧對列祖列宗啊。此刻的南京城,已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街上亂成了一團,許多潰兵來不及逃走,只能丟下了武器等待投降。而我沒有走,研究所的大多數人都沒有走,我們必須完成我們的使命。
在隆隆的炮火聲中,影像牆即將竣工了。
願老天保佑我們。
12月14日——許多難民湧進了我們化學研究所,他們全都驚慌失措的樣子,其中有些人還受了傷。他們告訴我,日本人一進城就開始對平民百姓進行屠殺,他們見人就砍,燒殺搶掠,許多婦女也遭了殃。所有的人都非常害怕,他們的房子已經被日本人燒了,家裏的財產被洗劫一空,現在外面的街頭已經是恐怖的世界了。我看著這些人,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只感到心裏萬分痛苦,我恨我只是一介書生,不能上陣殺敵。我們所裏存著一些糧食,足夠大家過冬了,我們把糧食拿出來分給了這些難民,讓他們擠在研究所的房子裏,希望日本人不要找到他們。
12月15日——影像牆終於完工了,這是一堵用特殊的磁鐵石修造的大牆,牆面上還涮著厚厚地一層磁性感光材料。我看著這堵黑色的大牆,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它高大而厚實,看起來就象是一道長城。可它終究無法抵擋倭寇,現在我只能說對這堵牆說——你誕生的不是時候。
今天,我的一個學生冒險走出研究所去接他的家人,結果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失去了一條胳膊,他說他走到自己的家裏的時候,發現父母已經被殺害了,而自己的妻子也被強暴後自殺,他一歲的兒子被日本人的刺刀捅死在搖籃裏。狂怒的他去找日本人報複,結果被日本人抓住,他們沒有殺他,而是砍下了他的右手,為的是讓他永遠生活在痛苦中。現在他回到了我們所裏,少了一只胳膊,他瘋了。
12月16日——按照原計劃,應該是今天進行實驗的,可是,看著這麼多難民,我首先要做的是維護他們的生命。不斷有逃難的老百姓躲進我們研究所,他們帶來的消息越來越可怕。日本人確實已經開始屠城了,屠殺的對象不分男女老少,其手段殘忍無比,簡直就象群畜牲。有一個死裏逃生的難民告訴我:昨天下午,日軍從司法院等難民收容帶走了兩千多名難民,押到漢中門外,用機搶掃射後,複以刺刀捅,然後用木柴,並澆上汽油焚燒,情景慘不忍睹。我聽了震驚了,現在已經是文明的二十世紀了,居然還出現如此野蠻的對平民的大規模集體屠殺,難道日本軍隊就一點人性都沒有嗎?在萬分痛苦中,我們以淚洗面。
12月17日——我們躲在研究所裏,但是我們的鼻子裏都聞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整個南京城都已經成為屍山血海人間地獄了,這血腥的氣味充滿了全城,我似乎能萬千亡魂在呼喊著,誰能給他們報仇呢?我有一種預感,情況越來越壞了,現在我們所裏已經藏了兩百多難民,日本人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來的。我看著這些無辜的人們,他們中有許多是女人、老人,還有孩子,甚至還有孕婦,我的心裏如同刀絞一般。在野獸面前,我沒有能力保護他們,我甚至連我自己都保護不了。
12月18日——上帝啊,為什麼對中國人這樣不公平。
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日本人找到了這裏,他們荷槍實彈地闖了進來。我甚至能看到為首的一個日本人手裏提著的軍刀還在淌著血,那個畜牲的腰間還掛著幾顆中國人的人頭。他們把兩百多個難民全都關在了地下室裏,然後把其中有稍有姿色的女子帶到我的實驗室裏蹂躪。而我們幾個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則被關在了檔案室裏,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檔案室裏寫著我的工作日志。
我明白,我們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下去了,我們都將成為那些野獸的刀下亡魂,是的,我們逃脫不了死亡。但是,我想讓我們的子孫後代,記住我們的遭遇,記住在1937年12月的南京所發生的一切。此刻,夜色已經降臨了,窗外寒風凜冽,這風帶著死亡席卷著南京城。一個日本軍官走進來,命令我們准備一盞探照燈把樓下的那塊空地照亮。我們研究所並沒有什麼探照燈,只有——一盞功率為兩千萬的電磁燈,此刻,那盞電磁燈就高高地懸掛在影像牆上,電磁燈只要一亮,燈光所照到的所有的物體,都將把自己的投影反射到影像牆上,然後將被影像牆的磁性材料記錄下來,永遠地保存著,只要再把另一種電磁燈重新投射在那堵牆面上,所有被記錄的影像就會自動地呈現出來,就象是永恒的一場無聲電影。總有一天人們會發現這個秘密的。電磁燈的開關就在我的手上,我開動了電磁燈,瞬間,樓下的這片空地被耀眼的白光所籠罩著。日本人用刺刀把地下室裏的難民們驅趕了出來,他們讓難民們在我的樓前排列了開來,兩百多人都面對著影像牆和電磁燈的光線。這時候,那個日本軍官又來到了我們的房間裏,他命令我們也下去,我們將和那些難民們一同被屠殺。我點了點頭,我明白自己就快要死了,我不再留戀什麼,我只希望,現在我所進行的科學實驗能夠成功,能夠通過我的電磁燈和影像牆把這大屠殺的罪證永遠記錄下來,讓後世子孫銘記我們民族的災難,與另一個民族的罪惡。
好了,我的工作日志到這裏為止,我會把工作日志放入檔案櫃,留待後人的發現。
永別了,朋友們。
林正雲
林正雲的工作日志到此為止,這是最後一頁,看完這一頁,羅周全都明白了。他沉浸在一種巨大的痛苦和憤怒中,他大口喘息著,好象經歷了工作日志裏所記錄的一切。
窗外的風繼續呼嘯。現在羅周明白,那堵黑色的大牆,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攝像機,它把所有在電磁燈照耀下發生的事情都記錄下來,然後在另一種電磁燈的光線下再把影像重新顯現出來。他剛才所看到的,就是當年在電磁牆前被記錄下來的影像,那就是在南京大屠殺中所發生的一起集體屠殺事件。羅周知道,從來沒有人能用攝像機記錄下南京大屠殺中的大規模的集體屠殺事件,但是,那堵牆記錄下來了。
這是鐵證,鐵怔如山,不容抵賴的鐵怔。
在這些工作日志的最後,羅周還看到了一張林正雲的照片,照片的下面寫著拍攝日期是1937年12月5日。照片上的林正雲四十多歲的樣子,戴著一副眼睛,留著長長的黑色胡須。就是他,沒錯,剛才羅周在黑牆前所見到的那個最後倒下的中年男子,他就是這張照片中的林正雲,他和那些難民們共赴了國難,一起死在了日軍的槍口下,並且被他自己所創造的天才的發明——影像牆所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羅周小心地把這些工作日志放在一個皮包裏,他要把這些珍貴的資料保存下來,不能隨著這棟小樓一起被毀掉。忽然,他聽到了一陣巨大的聲響,那不是風的聲音,絕對不是。
怎麼回事?
羅周的心裏一驚,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不,不,他帶著皮包,飛快地跑出了檔案室,他沖下了樓梯,跑出小樓,轉到了小樓的後面。他又見到了耀眼的光線,此外,還有飛揚的塵土,在一盞巨大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一輛推土機,那是一輛巨型的推土機,是他所想到的最大的那種型號。那台推土機正在用那巨大的前鏟,推倒那堵黑色的大牆。
不。
羅周高聲地叫了起來,這是罪證,殺人的罪證,他們在銷毀罪證。羅周看到了那些日本人,他們帶著紅色的頭盔,穿著西裝站在空地上,怡然自得地指揮著推土機的作業,他們發現了羅周,用一種輕蔑的目光看著他。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那輛巨大的日產推土機已經把整堵牆全都推倒了,塵土高高地揚起,不,那不是塵土,是特殊的磁鐵材料,現在,已經在推土機下變成一堆廢墟了。
現在,黑牆已經消失了。
面對著黑牆的廢墟,羅周跪了下來,這是罪證,被銷毀的罪證。他明白了,為什麼日本人會看中這家工廠,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了這堵黑牆裏蘊藏的秘密,他們處心積慮地使這家工廠破產,然後買下了這片土地和廠房,最後一步,就是銷毀罪證。老李的發瘋,也是因為他們用電磁燈使那些影像產生出來,而以前的鬧鬼傳說則可能是因為閃電雷鳴等自然因素造成的。
現在,那些日本人已經談笑風生地離開了這裏,推土機也開走了,只留下一片黑牆的廢墟。羅周的目光裏閃著一些淚水,狂風呼嘯而過,卷亂了他的頭發,使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可怕。他看著黑夜的深處,那茫茫無邊的夜色依舊籠罩著這座城市。他抬起手,把那些淚水輕輕地擦去,接著,他挺直了腰,從地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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