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還沒有回來。
她說她要永遠這樣等下去,然後她輕輕地把詞唱了出來。在這間古老的房間裏,油燈閃爍著,她口中吟出的旋律纏繞在雨夜潮濕的空氣中,窗外的雨點打著芭蕉的聲音在為她作著伴奏,這房間裏的一切都在共鳴著,象一張張模糊的七鉉古琴。但是對你們來說,這已是一種絕唱了,不幸的你們再也無法聽到這種九百年前的音樂了,你們只能守著這些陳舊的文字,妄自空想著另一個時代的輕歌曼舞。
她終於歎了一口氣,在喝下了幾口濃烈醇香的米酒之後,睡下了。
床在房間的最裏頭,在薄如蟬翼的輕紗帳內,由我伺候著,毫不介意地脫下了衣裙。酒後的她有些困了,她的手臂勾著我的脖子,卻不動了,我只能用手扶著她的細腰幫她躺下。她平躺在床上,手卻不肯放開我的頭頸,她高高的胸脯一起一伏,好象渾身都在顫栗,這種顫栗是撩人的,使她全身的曲線都暴露了出來,這曲線表明,她是個成熟的,完美的,而且還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她和她丈夫的所有秘密我都知道,十四歲的我也都明白,我的手在她的腰眼上滾燙著,她口中呼出的帶著米酒味的氣息直沖我的鼻孔。我的臉燒了起來。
她細細的手臂居然使出了很大的力量,把我的臉埋到了她的胸脯裏,我再也不能無動於衷了。
她醉了,她不知道她究竟幹了些什麼,但我沒醉,我明白,我和她犯了一場小小的罪過。
雨越下越大。
她在夢中輕聲呼喚著海棠。
我離開了她的床,來到花園中,在海棠花邊上撐起了一把傘,把傘的全部都罩在了花上。
我在雨中站了整整一夜。
雨停了,天也亮了,我悄悄地擦幹了身子,換了身衣服,來到窗前,雨後的空氣和光線透過簾子進入房間,驅散了那淡淡的酒氣。她醒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全忘了。
我也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拉起了簾子,她看了看我,然後問起了海棠話怎麼樣了?
海棠花很好,和昨天一樣。我淡淡地回答。
這是事實。
蔡駿
2000/5/12
兩個夢
蒲松齡老先生的晚年,習慣於在他那破舊的聊齋外,擺兩張椅子,一張桌子,准備一壺熱茶,款待過往的路人。然後就與他們聊天,請他們說故事。於是,每天只要聽一個故事,他的那本《聊齋志異》便已交付書局出版了。
那天他剛把書稿送走,還是習慣性地坐在聊齋門口,品著茶,看日頭的消長。這時他見到一個衣著華麗,大約三十多歲的男人,騎著一匹馬,還跟著一個小廝。那男人雖然看上去很富貴,臉卻很黑,很粗糙,還有一塊塊的傷疤。蒲松齡一看便知這人肯定有著與眾不同的經歷。
蒲松齡請那人下馬,坐下來喝茶,喝完了茶。蒲松齡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說道:「說個故事吧?」
「什麼?」那人有些不解。
「說個故事吧,公子,你的心裏一定藏著個故事。」那人想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一口氣,便娓娓道來——
我是山東安丘人,祖上曾經做過官,但是後來家道中落,又父母早亡,只留下一塊銘記祖宗功德的石碑和間破屋子。我雖然自幼苦讀詩書,可到了二十歲居然連秀才都沒考上。我那時窮得可憐,只能靠借錢度日,沒有人願意嫁給我,我心灰意冷,有了尋短見的念頭。
突然有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和尚,他對我說,我有一千兩黃金,藏在西藏的曼陀寺。我相信這個夢,這個夢給了我希望。於是,我向親戚借了許多錢,踏上了去西藏的道路。
我一路上千裏迢迢地省吃儉用,到了四川,卻遇上了強盜,搶光了我的錢,差點要了我的命。然後,我只能沿路乞討,過著像畜牲一樣的生活到了四川的打箭爐。過了打箭爐,我用盡全力翻過一座大雪山,就到了藏區了,那兒天寒地凍,卻陽光強烈,讓人喘不過氣來。我終於筋疲力盡地倒下了,在雪地中等待死神的降臨,一戶牧民救了我,我又活了回來。我混在那些到拉薩去朝聖的信徒們中間,他們不知道我是去找黃金的,認為我這個漢族信徒走了千裏路來朝拜非常了不起,一路上都很照顧我。終於我一步一磕頭地到了拉薩了,我見到了金碧輝煌的布達拉宮和大昭寺,西藏的寺廟裏到處都是黃金,讓我更加相信那個夢了。由於語言不通,我在拉薩的寺廟裏住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曼陀寺,於是我又離開了拉薩。
我在西藏遊蕩了一年,四處尋找曼陀寺,從東面的峽穀,到西面的阿裏,從北面的草原,到南面的雪山,天哪,也許這個所謂的曼陀寺根本就不存在。我吃盡了各種苦難,還學會了藏語。原來我是個白面書生,卻給西藏的陽光和寒風弄得黝黑而粗糙,變得和西藏人無異了。我想放棄,但我是借了錢出來的,空著手回去還不如讓我死了。
我終於絕望了,我完了,我徹底完蛋了,我的一生就毀在了一個荒誕的夢裏。我來到西藏人的天葬場上,伸開雙手一動不動地躺下,讓那些禿鷲們來把我吃光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惡夢中醒來,見到的是滿眼的酥油燈光,一片的黃色,宛如金子一般燦爛。我躺在一張床上,一群西藏喇嘛圍著我,禿鷲帶我升天了嗎?
「你終於醒了。」一個老喇嘛問道。
「你是誰?」
「我是這裏的活佛。」
「這裏是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