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42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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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是你的兩封電報但關鍵是,在度過了一個幾乎不眠之夜後,我坐在這封信面前,它對我來說重要極了。所有我從布拉格寫給你的信本來都必須寫,包括最近幾封在內,而只有這封是應該存在的。或者說那幾封信是可以存在的,這無所謂,但這封必須置於它們之上。可惜我一點也說不出我昨天晚上對你說了些什麼,或昨天夜裏以及早晨說了些什麼。不管怎麼說,關鍵是不管你周圍廣闊的圈子裏的其他人以高尚的智慧,動物的(但是動物並不是這樣的)遲鈍,魔鬼般的好心,致人於死地的愛情對你說些什麼——我,我,密倫娜,我徹頭徹尾地知道:不管你做什麼,你都是做得對的,不管你是留在維也納,還是到這兒來,還是繼續在布拉格和維也納之間徘徊,還是一會兒這麼做一會兒那麼做。假如我不懂得這一點,我同你還有什麼關系可言呢?就像在海底深處沒有一塊地方不處於巨大的壓力之下一樣,你的情況就是如此。但是其他任何一種生活方式都是一種恥辱,並使我反感。我至今一直認為,我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忍受不了人,熱我為此十分羞愧,你現在卻向我證實了:在我看起來那不可容忍的東西,不是生活。」

「(我愛你啊,你這死心眼的人,有如大海愛它海底的一顆小石子,我對你的愛就像海水淹沒著你一樣——而我在你這裏卻又像一顆小石子,假如上天允許的話)。假如說我愛整個世界,那麼也包括你的左肩,不,首先是你的右肩,我因此而在想吻它的時候便吻它(而你是多麼夠意思,把你的襯衣往一邊拉開),還有左肩,更有在樹林裏你貼在我上身的臉蛋和你埋在我身底下的臉蛋,還有我貼在你幾乎裸露的胸脯上的臉。因此,你說我們已合而為一是有道理的。我對此毫不害怕,這是我唯一的幸福,唯一的自豪。我根本不將這局限在樹林的範圍內。

但是,恰恰在這白晝世界和那「床上的半小時」(你有一次在信中輕蔑地把它說成是「男人的事情」)之間,對我來說是條鴻溝,我無法跨越,也許是因為我不願意。對面那邊是黑夜的事情,從任何意義上看都完全是黑夜的事情,而這邊是塵世,我占有著它。現在我為了重新占有黑夜的事,卻要跳過去,跳入黑夜之中。有什麼東西能夠重新被占有嗎?這是否意味著失去?這裏是我所占有的世界,我卻應該到對面去,為了完一個可怕魔術,一種變幻的魔術,一塊煉金石,一種煉金術,一個魔環。去它的吧,我對此害怕極了。」

「我多麼幸福,你使我多麼幸福啊!來了一個當事人,你想想,我也有當事人。這個人打斷了我的寫信,我很惱火,但他長著一張好看的、親切的、胖胖的、符合德意志帝國標准的面孔,樂於承受對他開的玩笑,就像對待公務程序一樣。可是不管怎麼說,他打攪了我,我不能原諒他;我甚至還不得不站起來,同他一起到別的部門去走走,這對於你來說已經過分了。而正在我站起來的時候,勤雜工來了,帶來了你的信。我在樓梯上打開了它。老天爺,裏面有一張照片,一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東西,一封可以讀一年的信,一封永恒的信,而且這張照片真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一張可憐的照片,只能透過淚眼,伴著劇烈的心跳才能看清它,用別的方式都不行。」

「我記得第一個夜晚。那時我們住在蔡爾特納路,對面是一家成衣店,門後總是站著一位年輕的女售貨員。在上面的房間裏,當時剛過二十歲的我不停地踱來踱去,為第一次參加國家考試,拼命往腦子裏裝一些我覺得毫無意義的東西,真是令人神經緊張的學習。那是夏天,天很熱。這季節就是這樣,簡直叫人受不了,牙齒間咬著那討厭的羅馬法律史,一直站在那兒。後來我們終於交換了信號,定在晚上八點我去接它。可是當我晚上下去時,已經有另一個男人在那兒了,這並沒有引起什麼變化。我本來就對整個世界都感到害怕,當然也害怕這個男人;即使他這時沒有出現在那兒,我照樣是怕他的。這姑娘雖然挽著他的手,卻給我打了個手勢,要我跟在他們後面。我們便這樣走到了蘇岑島上,在那裏喝啤酒,我坐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他們慢慢向姑娘的住處走去,我跟在後面。在肉市的某處那個男人與姑娘道別了,姑娘跑進了房子。我等了一會兒,她又向我跑來了,然後我們到克萊因塞特的一家旅館去。還沒到旅館,一切就已是那麼誘人,令人激動而又厭惡,到了旅館裏還是這樣。淩晨時分,天氣還是那麼熱,那麼好,我們走回家去,走過卡爾大橋。這時我自然深感愉快,但是愉快的僅僅是因我那永遠可憐不堪的身體終於獲得了平靜。令人愉快的首先在於:這一切沒有更叫人厭惡,沒有更齷齪。我後來又同這個姑娘相聚過一次,我相信,是在兩天以後,一切像第一次一樣美好。沒過幾天我就到一個避暑勝地去了。在野外同一個姑娘稍稍玩了玩。從那以後我在布拉格不敢再看那姑娘一眼了,沒有再跟她說過一句話,她是(以我的眼光看)我的凶惡的敵人。可她實際上是個好人,一個友善的姑娘。我的意思不是說,我的敵意的唯一來由(肯定不是那麼回事)是這姑娘在旅館裏全然無意識地做了一點什麼令人厭惡的事(這根本不存在的事不值一談),說過什麼髒話(不值一談),但是記憶抹不去這些。我當時就知道,我永遠不會忘掉這個時刻。當時我就知道或以為自己知道,這討厭的、肮髒的一幕就外部來說不是必要的,就內部而言卻是必要地與整體纏在一起了,而正是這討厭地肮髒的一幕(它的小小的記號僅是她那小小的動作,小小的言談)用強力把我拖到這個旅館裏來,本來我一定會全力反抗的。」

「這條真理千真萬確,不可動搖,是支撐世界的中流砥柱。然而我承認,在感覺中(僅僅在感覺中),這個真理卻繼續存在,毫無疑問將繼續存在。你知道嗎?假如我想寫下下面將寫的話,便喚來了許多寶劍,它們圍成一圈向我的軀體逼近,這是最完善的刑罰。假如他們開始劃開我的肌膚(我沒有說刺入),假如它們開始劃開我的肌膚,那就可怕極了,我會立刻隨著第一聲叫喊就出賣一切,你、我、一切。我只是在這個前提下才承認,關於這些事情的信件往來僅僅在我的感覺中(為了我的生命,我再重申一遍:僅僅在感覺中),就像我是生活在非洲的什麼地方,而且一生都是在那裏度過的,現在卻要向一直生活在歐洲、生活在歐洲中心的你談談我對今後的政治動態的堅定的見解。但是這只是一個比方,一個愚蠢的、笨拙的、錯誤的、感傷的、可鄙的、裝聾作啞的比方,不是別的什麼,噢,它們的寶劍。」

「密倫娜——我又一次分開你的頭發把它捋向一邊——我是有一頭如此凶惡的野獸嗎?對自己凶惡,對你同樣凶惡?還是應該說,有一頭凶惡的野獸在追趕我?我甚至不敢說它是凶惡的。只有在給你寫信時,我感到是這樣的,便說了出來。

其他事真的像我對你說的那樣。假如我給你寫信,那麼在等信之前和之後都無法入睡;假如我不給你寫信,那麼我至少可以稍稍睡上幾個小時。假如不寫,那麼我只是疲乏、悲哀、心情沉重;假如我寫,不安和惶恐就會撕裂著我。事情正是這樣,我們在互相乞求同情:我求你現在允許我躲起來,你求我——可是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那邊是最可怕的咄咄怪事了。

但這怎麼可能呢?你問道。我想幹什麼?我應該幹什麼?

情況大致如此,我,林中之獸,那時很少呆在林中,只是躺在某處一個肮髒的溝壑中(肮髒自然只是由於我目前的處境),看見你在外面,你是我見過的生物中最美麗的,我忘記了一切,甚至完全遺忘了自己,站了起來,走近些,我的心在這新鮮的、可仍然是屬於家鄉的自由空氣中顫抖著,但還是走近了,一直走到你的身邊。你是那麼和善,我在你的身邊蹲了下去——好像你允許我這麼做似的,把臉貼在你的手上。我是多麼幸福!多麼自豪!多麼自由!多麼強大!如同在家裏一樣,我總是這麼說:如同在家裏一樣——可是從根本上說我卻只是一頭野獸,只有森林是我的歸宿,而能夠呆在野外只是由於你的慈悲。我從你的眼睛裏尋找我的命運,而自己卻並不知道(因為我已經忘掉了一切)。但這持續不了多久。盡管你用最仁慈的手撫摸著我,你總會發現我身上的某些奇怪跡象,表明我來自森林,表明森林是我的老家,我真正的家鄉。我們不得不談到,不得不一再重複著「恐懼」,它折磨著我的每一根裸露的神經(也折磨著你,但不是故意的),它在我面前不斷增長著。對你來說我是怎樣一種不潔的禍害,怎樣一種到處幹擾你的障礙啊!有關對馬克斯的誤會也來湊熱鬧了,在格蒙德這已經很清楚了,然後發生了雅爾米拉理解和誤解的事情,最後終於在V.那兒發生了愚蠢、粗暴、冷漠的事情,其間還發生了許多小事。我想起了我是誰,在你的眼睛裏我看到錯覺已經消逝,我懷著惡夢般的驚恐(在某個不該來的地方湊熱鬧,就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我真的懷著這種驚恐,我必須回到黑暗中去。我受不了目光,我絕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獸,奔跑起來,盡快地跑呀,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要是我能帶走她該多好!」還有一個對立的想法:「她去的地方還會有黑暗嗎?」你問我是怎麼生活的,我就是這樣生活的。」

「昨天我夢到了你,細節我幾乎記不清了,只記得我們不斷地變換位置,我變成了你,你變成了我。後來你身上不知怎麼著了火,我還記得人們用布把火撲滅,用一件舊上衣拍打你。可是變形又開始了,你不再是那個人了,身上著火變成是我了,而用上衣拍打的也是我。可是拍打沒有用處,只是證實了我由來已久的擔心:這類東西對救火來說是毫無用處的。這時消防隊來了,你不知怎麼又被拯救了。但是你與以前不同了,像幽靈一般,用粉筆在黑暗中描畫。也許僅僅由於得救而高興得暈了過去,你倒在了我的懷裏,毫無力氣。可就是這個時候也有那種變化無常的不穩定性在作怪,也許是我倒在什麼人的懷抱裏。」

「我在讀一本中國人寫的書BUDACKAKNIHA(捷克語:鬼的故事)。因此我想到,這裏全是有關部門死亡的故事。一個人躺在臨終的床上,死亡的臨近使他擺脫了一切依戀,他說:「我的一生是在抵禦欲望和結束生命的鬥爭中度過的。」然後是一個學生在嘲笑一個老嘮叨著死亡的老師:「你老是說死,卻總也不死。」「我會死的。我在唱我的送終歌,一支歌唱得長一些,另一支歌唱得短一些,只需要用幾句話便可以概括它們之間的區別。」」

「現在我無所事事,在這封信上一直趴到深夜一點半,看著它,並透過它看著你。有時候(不是在夢裏),我想象中出現了這樣的情景:你的臉被頭發遮蓋了,我成功地分開了你的頭發,向左右兩邊撩開頭發,你的臉現出來了,我的手撫摸著你的前額和太陽穴,雙手捧住了你的臉。」

「單單從理論上看,由於寫信想寫就可以寫,輕而易舉,這就勢必把可怕的靈魂紊亂帶到世間來。這是一種同幽靈打交道的行動,不僅是同接信人的幽靈,而且也是同自己的幽靈。幽靈在寫信的那只手下成長,在信件的連續性中,即在一封信證實著另一封信,並可將另一封信作為自己這一封的見證的連續性中成長。人們怎麼會偏偏產生這樣的想法:人與人可以通過信件互相交流!人們可以想起一個遠方的人,人們可以抓住一個近處的人,其他一切都超出人的力量。但寫信則意味著:在貪婪地等待著的幽靈面前剝光自己。寫下的吻不會到達它們的目的地,而是在中途就被幽靈們吮洗得一幹二淨。它們正是通過這種豐富的營養駭人聽聞地繁殖著。人類感覺到這一點,也在與此鬥爭。」

就到這裏吧,就到這裏,我想,我已經填補了網上關於卡夫卡書信的一段空白,當然,僅僅只是一小段,我的精力有限,無法貢獻更多,如果我有打錯字的地方,也請大家諒解。大概這個世界上,只有象我這樣的傻瓜才會不惜精力地把書本上的大段文字輸入到電腦中了,如果這可以表現我對他的虔誠和敬意的話。我原本想在我摘錄下的每一段文字後面都加上我對此的批注和感悟,但是,最後我卻決定刪去那些部分。我覺得,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卡夫卡,不需要別人的解釋,只需要自己的感覺,既然如此,那麼我就什麼話都不要說,一切都留給各個孤獨的心靈們去體會吧,你們也許可以從這些文字裏得到關於進入《判決》、《變形記》、《在流放地》、《地洞》、《訴訟》、《城堡》等等撲朔迷離的迷宮的鑰匙。

在卡夫卡認識密倫娜四年以後,也就是1924年,卡夫卡在孤獨中默默無聞地離開了人世,享年41歲。而密倫娜後來成為了捷克著名的左翼人士,《絞刑架下的報告》的作者也是她的好友,她最終的命運很悲慘,被關進了納粹的集中營,死於1944年,而僅僅不到一個月之後,集中營就解放了。而這時候,距卡夫卡的死,已經有二十年了。

然而,讀完卡夫卡的情書,從他的字裏行間中湧動出來的恐懼又一次彌漫在了我的房間裏,鑽進了我的心中。在我的窗外,上海的冬天,又一次下起了綿綿的細雨,那些雨水,輕輕地敲打在我家窗台上的那些花的綠葉上。四周靜靜的,聽著那些雨聲,我忽然又一次感到莫名的悲傷,這是為什麼?因為我忽然發現,我的性格,與卡夫卡是多麼相似。一個恐懼中的男人,有著無限敏感的心靈,卻始終是行動上的懦夫。卡夫卡走不出家庭的控制,去看他的《判決》和《致父親的信》吧,我——也是。確切地說,從個性的角度而言,我就是一個小卡夫卡。

夠了,我不想再寫下去了,最後還是以卡夫卡的情書中的一段作為我這篇短文的結尾吧——

「我今天看了一張維也納的地圖,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難以理解:怎麼人們建起這麼大一個城市,而你卻只需要一個房間。

F.

星期三」

蔡駿

2001年12月9日星期日

肉香

我從一位鄉下的遠房親戚那兒弄來了一疊厚厚的資料,據說是我們家族一位唐朝的祖先留下來的遺物。親戚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能弄壞,更也不能弄丟,否則祖宗的在天之靈饒不了他。

我小心地打開了一這堆紙,一陣陳年累月的黴味便直串我的鼻孔,令人作嘔。從紙質來看似乎已有千百年的歷史了,黃色的宣紙,如同那種祭祀死人的放在火裏燒化的紙張。這紙張很脆,有種一碰就要碎成粉末的感覺,我極其小心地掀動著,於是我的整個房間都被這種古老的氛圍纏繞著了。

全是書信,一封又一封,那種直版的從上到下,從右到左的楷書。非常美的毛筆字,既不象顏體,更不是柳體,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風格,也許這種風格早已失傳了吧。但這美麗的楷書象是一個女孩子寫的,不會是我的那位祖先吧,或許是他的夫人,甚至是情人?不,我細細地看才發現不是,這是一個男人寫的,三十多歲的男人。他的字跡既綿軟又不失瀟灑,但我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一種奇怪的氣氛,從他的字裏行間,從他的每一撇,每一捺,都深深地潛藏著一種———恐懼。

是的,我是經過了整整一天才看出來的,這種恐懼隱藏地很深,我當時沒有看信的具體內容,我只是從他的筆跡中才悟出了什麼。我仿佛可以感覺到,他在寫信的時候,渾身都充滿了一種驚恐,從他的周圍,也從他的內心深處。但他的手並沒有象普通人那樣發抖,他的筆觸依然有力,只是在毛筆尖上蘊藏了些許的寒意,冰冷的寒意,也許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這不是我的那位先祖寫的,是另一個人寫給我的先祖的信。全都是文言文,我嘗試著把第一封信翻譯成了現代白話文。

進德吾兄:

從長安一別已經十年了吧。我現在才突然給你來信,請不要見怪。你知道,朝廷賞賜給我一棟豪華的宅邸在長安,以及關中的千頃良田,和江淮節度使的官職。可我從第一天起就辭官不做了,我離開了豪宅與良田,獨自一人回到了坤州,住在當年我的刺史宅邸裏。一晃十年就過去了,我獨自一人,孤獨地虛度年華。我時常回想起當年安史賊党作亂之際,我是坤州的刺史,你在我麾下為將,你我死守坤州三年,使史思明的數萬大軍始終無法陷坤州而下江淮。最終我們等來了援兵,立下了大功一件。進德兄,我越來越想念你們,和當年與我一同出生入死的官兵們。這次給你寫信,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家正在鬧鬼。

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