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50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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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夕陽如血地照射著我,仿佛又使我回到了血腥的戰場上。我忽然聽到了腳步聲,似乎有許多人,從山穀的另一頭走來,漸漸我還聞到了活人的氣味。有人來了,我看見了,是一大群南朝鮮人和幾個美國人,他們的裝束與幾十年前已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的手裏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象狗一樣在草地裏尋找著什麼。快過來啊,快到我這兒來,我需要你們,就象過去我需要你們成為我的俘虜一樣,來吧,快來,靠近我——發現我——掩埋我吧。如果你們心腸好,最好把我送回中國去。來啊。

謝天謝地,他們真的來了,他們看到了我,一個美國人,面無表情地探下了身體,用手摸著我的頭蓋骨,比劃了幾下,象驗收一件樣品般的看了半天,最後,他說了句:「從頭蓋骨分析,這是個蒙古利亞人種,從遺骸身上殘留的軍服可以判斷為中共的士兵。總之,這東西不是我們要找的。真討厭,怎麼在這兒找到的全是些討厭的中國人?讓他媽的中國人永遠躺在這兒吧。」

忽然,一個南朝鮮人高聲地叫起了什麼,於是那幫人都圍了過去,我能看到他們在草堆裏找到了一根骨頭,然後美國人又拿出了一個奇怪的儀器對那狗骨頭般的東西照了照,最後他興奮地說:「諸位,我宣布,我們終於找到了美國士兵的遺骸,儀器顯示,這是一根高加索人種的小腿骨,即便不是美國人,至少也是聯合國軍中的英國人、法國人,或土耳其人。這是一個重大成果,讓我們向這位勇敢的聯合國軍士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於是,所有的人都脫下了軍帽,對著一塊腐朽的骨頭默哀了起來,這場面真有些滑稽。然後他們把那根骨頭裝進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盒子,在夕陽下迅速地離開了山穀。

你們別走啊——別走啊——

一具枯骨的呼喚是無法讓人類聽到的。

夜幕終於降臨了,無邊無際的夜色籠罩在荒蕪的山穀中,一陣寒風吹過我的身體,將近五十年了,我第一次想流淚,可淚腺已經腐爛了幾十年,我哭不出。

西面的天空,閃爍著幾顆星星,我盯著那兒看,西面,再往西,穿過高山,穿過丘陵,穿過平原,渡過大海,在那兒,是我的中國。

中國,你把我忘了嗎?

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後記:

在朝鮮戰爭後,中國政府似乎從未公布過我軍確切的陣亡人數,據西方觀察家估計,中國軍隊至少有數十萬人在朝鮮戰死。而其中第三、第四、第五次戰役都是在三八線以南完成的,雖然我軍有搶救烈士遺體或者就地掩埋的傳統,但由於在某些戰役中,我軍遭到了重大傷亡和損失(例如180師全軍覆沒),有許多烈士遺體沒能來得及搶救回來或者掩埋,暴露在南朝鮮的荒野中。而且難以想象南朝鮮人會給我們的戰士修建墳墓,近年來常有新聞報道韓國在某地挖出許多志願軍遺骸等雲雲。而美國人為了他們的陣亡者遺骸可以不惜代價地尋找,而我們呢?雖說「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可是,哪個母親能任由自己的兒子裸露在異國他鄉的荒野,哪個妻子不想讓丈夫在故鄉入土為安。讓我們記住他們,記住那些長眠於南朝鮮荒野的中國士兵。中國不能忘了他們,就象母親不能忘了自己的兒子。

向五十年前為中國而奉獻生命的年輕人致敬!

蔡駿

2000年10月27日

戀貓記

我是看了電線杆上的廣告後,來找我要租的房子的。我走過一座橋,邊走邊看橋下一排排老式的瓦房。這些多是二三層的房子很久遠了,幾乎每個屋頂都開著本地人稱為「老虎窗」的小閣樓。也許不久它們就會與我的舊居一樣被夷為平地。

現在我看見了一只貓,一只渾身雪白的貓,除了尾巴尖上有幾點火一樣跳動的紅色。它正行走在那片屋頂上,不斷地張望,陽光灑遍它漂亮閃光的皮毛。它行走的姿勢相當優雅,每條腿落地時都是那麼輕柔和小心。它很沉著,仿佛是在刻意向我表演一種氣質。

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這只貓,我停下了,趴在橋欄上仔細打量它,就像欣賞一件藝術品。同時,我心底的一扇門被它打開了,在那裏還有一只貓。

是的,我心底的那只貓正在我舊居的地板上行走。它同樣是一身白色的皮毛,尾尖上火一樣的紅色斑點。忽然又伏在一個小男孩的懷裏,這個男孩就是我。但現在已不是了。我心底的那只貓在一天的清晨,死去了,那一年,我十一歲。

屋頂上那只貓突然消失了,陽光下,只有數不清的瓦片和瓦塄上隨風擺動的青草。我的心頭突然被一種莫名的酸澀占據了。然後我找到了橋下的瓦房中那間待租的房子,第二天,我住了進來。

這是個二樓的小房間,十幾個平米,外加一個小閣樓,對於我來說也夠了。這裏散發著一種我熟悉的味道,從每一條樓板的縫隙間湧出來,把我心底的某些記憶又喚醒了。我決定睡在小閣樓裏。

小閣樓小得可憐,只有老虎窗外的月光灑了進來,我站在床上,趴著窗口向外望去,伸手可及的是一層層瓦片。忽然我好像看見了什麼,在月光與路燈的光影中,一團白色的東西從十幾米外的瓦片上一掠而過,在黑夜的背景下很顯眼,但那東西閃得很快,像個精靈。

我睡下了,但一直睡不著,我記起了童年的那只貓,它美得出奇,並且與我非常親近,後來被我父親處死了。我為那只貓的死憂鬱了整個童年時代,但後來漸漸淡忘了,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又記起來了。這時,我突然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通過神秘的直覺,我能感到,盡管我正閉著眼睛。

必須看一看,我必須。

我張開了眼,月光透過窗玻璃傾瀉在我的瞳孔中。在窗外,緊貼著玻璃,一只白色的貓正睜大著眼睛看著我。

我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感覺把我帶到了昨天見到的那只屋頂上的白貓,就是這一只,我敢肯定。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我看不清它的全部細節,但我能想像出它放大了的瞳孔,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就像只黃棕色的核桃。我站了起來,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她居然沒動,依然凝視著我,好像是在認人。我現在看清它了,隔著玻璃,也許我和它的眼睛只有十厘米的距離。它的眼睛不僅像是兩只漂亮的黃棕色核桃,不,更像是寶石,怪不得要以貓眼來為一種價值連城的寶石命名了,原來貓眼的美是那樣令人神往,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

我要打開窗,我有一種沖動,撫摸它光滑皮毛的沖動。我打開了窗,正當我的手要觸到它的頭顱時,它猛地眨了眨眼睛,兩道凜厲的目光直刺向我,然後迅速扭轉身軀,一瞬間已在瓦片中消失地無影無蹤了。月光灑在我臉上,一陣河風襲來,我又縮了回去。我實在難以捉摸它,帶著許多疑惑,我終於睡著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我突然被什麼聲音驚醒了,那是臉盆被踹翻的刺耳聲音。難道有賊,我立刻穿著短褲汗衫走下閣樓,打開了門。

門外一片漆黑,在狹窄的樓梯口果然有一個人影,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誰?」

我開了我房裏的燈,燈光照亮了昏暗的走道。她的年齡與我相仿,手裏拿著鑰匙,正在開門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