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在這幕慘劇面前目瞪口呆的美國人和日本人能想出辦活把他搭救回來,否則,懷特的命運就只能由那個穿著黑袍扛把大鐮刀的家夥來宣判了,「我將努力活下去,」太空中那個叫懷特的人開始對著地球上所有的電視屏幕講話,他的聲音為奇鎮定,「直到死神叩響那扇打不開的艙門那一刻為止。
「我將盡職盡責地履行我的合同,在盡可能長的時間裏,為你們提供一個全新的觀察和思考我們這個出了毛病的星球的視角。
「當我的夥伴們都已先我而去,留下我一個人關注著你們——我的同類時,我已經清楚地知道,這將是我最後的鳥瞰。所以,卡拉漢先生,佐佐木潤二先生,在這裏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可否把這個只好由我來主持的節目,更名為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後鳥瞰?
「我已經把空間站保留下來的完整部分,都檢查丁一遍,寬幅巨型長焦攝像機、衛星電視訊號傳輸機、地面音頻視頻信號接受器都還完好無損;此外,為四個人准備的食物,現在只能由我一個人享用了,這些食物中包括河野信康最喜歡的脫水中國辣面和埃裏克森為他自己准備的黑魚子醬……我為他們難過。願他們的靈魂在這永恒的黑暗中安息。
「剛才,從薩克拉門托上空飛過時,我很想再看看我家的屋頂,但那裏正是深夜。我想在這裏向我的女兒安妮和我們共同的朋友小狗柯比致以問候,孩子,我想你們!
「好了,為了不在今後的播音中出現更多的傷感,而我的聲音又可能隨時被來自這茫茫星空中的意外所打斷,我只好在這裏,提前向你們說一聲:永別了!以免到時候我會來不及說這句話。下面,我將開始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後鳥瞰這一節目的第一次播音。」
……
今夜,起碼有二十億人眼含熱淚地聽到了懷持的聲音,包括剛剛與他離婚的妻子,那個透過淚水望著自己的前夫突然成了舉世仰望的英雄的女人。
詹姆士.懷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後鳥瞰——
當一個地球人站在我現在的位置上開口說話時,他的第一個感覺是時間不存在了,或者說時間失去了意義。在這裏,你必須啟用一個新的概念:共時性。比如說此刻,在我眼裏,公元第三個一千年的第三天和第四天,並不像兩個換崗的衛兵,一個離去,一個走來,而是同時存在。夕陽還沒消失,旭日已經升起……而在這黎明又黃昏的時刻,我能對你們說什麼呢?在這如嬰兒般的三天或者說四天的時間裏,還沒有一件可以稱之為驚天動地的事情在本世紀發生。似乎所有的重大事件都在上個世紀末發生過了。南非的黑人總統在離新世紀還差一個星期時病死在總統府;
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聖誕之夜宣布讓位給等待多年的查爾斯王子:俄國軍隊在進行了一個多月血腥巷戰之後,終於在除夕那天攻陷了塞瓦斯托波爾要塞,以武力結束了她與烏克蘭爭議十年之久的克裏米亞歸屬問題,使整個歐洲再次憂心仲仲地籠罩在北極熊的陰影之下;而三年前以獨立身分戰勝兩党總統候選人,得意洋洋地人主白宮的美國總統理查德?沃克,現在正被共和党在參院占上風的參議員和民主党在眾院執牛耳的眾議員們,搞得焦頭爛額,一籌莫展,完全無暇顧及白宮和國會山以外發生的一切。難怪《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會異口同聲地發問:是誰丟掉了美國?與此同時,日本以其首次超過美國的巨額貿易額奠定了世界頭號貿易大國的地位,中國的經濟則持續以超過8%的速度增長,國民生產總值接近突破萬億美元大關,再次令人信服地證明了亞太世紀的來臨。而我對你們說到這一切時,太平洋就在我的眼下,顯示出一種深邃而又自信的沉默。
和這些注定要影響人類進程的重大事件相比,本世紀似乎讓人無話可說。也許我會借香港衛視中文台的攝像機鏡頭,讓一個驚魂未定的摩托艇手,繪聲繪色地講述他今天下午差點兒被一架險些墜毀的軍用直升機砸死的經歷。或者我會對你們說,今天上午在紐約航空港,一名身上攜帶三包毒品克拉克的法國男子,在與機場保安人員的槍戰中被打死。據美國緝毒署官員約翰?佩頓推測,他的死與中美洲一座高山營地正在出現的異常跡象有關聯,佩頓認為這極可能是一起牽涉到十幾個國家的跨國毒品走私活動。但我相信這些消息都不會引起你們多少興趣,那麼,還是讓我們到印度首都新德裏去觀看一個真正的奇跡。
香達爾.帕伐羅,這位五十七歲的印度教大師,被他的門徒們裝進木箱,埋在土中,已經整整十四個晝夜,這十四天裏,他不吃飯不喝水,也呼吸不到一絲氧氣,但是你們看,快看,他的手還在動!他的徒弟們正在小心翼翼鏟去埋在他身上的土,使他整個身子都在木箱中顯露了出來,看,他正在對眾人微笑,簡直不可思議,他居然從木箱裏一下子跳了出來!他的胡須上掛滿了泥土,但看來他神志清醒,目光炯炯,在這個純粹屬於古老東方的神跡面前,我們引以自豪的西方現代科技文明不知該作何感想?
除此之外,也許我還該向你們提到人們期盼已久的第六代計算機極有可能今年在日本誕生;而我們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所向往的二十一世紀新概念汽車,現在正徐徐開出雪佛萊和馬自達的生產線;更讓人驚奇的,不是科技文明的日新月異,倒是另外一種文明的變遷:在素以保守嚴謹的社會秩序著稱的海港小國新加坡,不久的將來,將舉行一次迄今為止世界最大規模的重型轟炸搖滾音樂節,預計來自全球各地的歌迷將達破紀錄的三十五萬人!比三十年前美國的伍德斯托克搖擺舞聯歡會還要多五萬人。最後,我還要向你們公布一個不幸的數字,自從六年前在歐洲發現第一例細菌吞噬人體的怪病以來,本世紀最初三天死於此病的已達二十七人。人類似乎對此束手無策,恐懼與日懼增。
在我結束今天的新聞述評之前,願那些不幸的人們包括我的在今天殉難的三位同事得到安息,阿門!
第二章
香港2000年1月3日
何達將軍的座車已經開走很久了,李漢還一個人定定地站在草坪上。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著陸,而是身心分離,無聲飄忽滑翔於雲海之上,極目所及,只有澄澈如洗的碧空,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像冰塊一樣融化得沒了形狀,在越飛越高中,漸漸融入那近乎無限透明的藍色。
如同一次參透彈機的徹悟。悟到了什麼?他一下說不清。那感覺有些像打了一針杜冷丁,微微暈眩中久纏身心的劇痛和隱痛,統統在一委間消失了。兩年前,他在做左膝半月板切除手術時,醫生給他打過一針,那感覺就和這很像。
執勤的哨兵把一串亮晶晶的東西遞到他眼前,使他冷不丁吃了一驚:
是他的車鑰匙。
吉普車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軍營途中,他明顯地感到自己的心情有了變化。時針已經指在了五點五十八分。還差兩分鐘,就是他和嬋約好的見面時間。肯定不能准時趕到蘭桂坊了。問題是為什麼一定要趕到蘭桂坊?他一邊急打了一把方向,閃過對面肯定是一個酒鬼駕駛的捷豹牌跑車,一邊在心裏問自己。僅僅是為了排遣?為了解脫?可你有什麼權利拿一個比你小得多的女孩子的純情去排遣和解脫?哪怕是你心裏確實喜歡她也不行。況且,如果這裏還隱含著一層報複另外一個女人的動機的話,那就更是一種可鄙了。
他為自己感到羞恥。可我確實是喜歡她的,他又在心裏替自己申訴。三天裏他已經不知這樣問過自己多少遍,回答都是一個:這就是我想要的那個女人。從他少年時對異性開始懷有朦朧的意念那一刻起,他就似乎一直在等待這次一見鐘情的邂逅。在他第一眼看到她的面孔時,一個聲音告訴她:
你找到了。
但你卻不能一步跨過鴻溝。在你和她之間,還橫直著另一個女人。即使你有最充分的理由證明自己已被一次失敗的婚姻所傷害,也都不足以成為你可以傷害另下個女孩的憑據。她沒有義務分擔你的不幸,哪怕她也像你喜歡她一樣喜歡你。
他調轉了車頭。在離蘭桂坊還差兩個街口時,他從擁擠的車河中吃力地退出來,駛回了添馬艦街。
等待或放棄與一個女人的約會,對哪一個男人都不是件好受的事情,如坐針氈。回到軍官宿舍後的李漢,體會到的正是這種滋味。他先是感到莫名的燥悶,便隨手拉開鋁合金的窗扇;很快又感到絲絲涼意,只好再次把窗戶關上。他翻出一副現代兵棋,在棋盤上布好子,自己跟自己對殺,結果殺得十分掃興;於是他幹脆從鞋箱中翻出自己所有的皮鞋,一雙接一雙的擦拭,直到它們全都能照出自己的影子為止。
這一切都無法使他的神經獲得真正的放松。這段時間他的腦子裏出現過一百次的反悔和對一百次反悔的否定。最後他強迫自己在電腦前堅定地坐了下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上帝,如果這玩藝兒再不管用,我真不知道還該幹什麼好了。
開機後他走了會兒神。他在想,是先玩會兒電腦遊戲,還是直截了當地開始「環球漫遊」?他是一個超級「Hacker」,他對那種猜破別人指令,自由出入其系統的本領非常在行。在遇到嬋之前,這是唯一能使他著迷、使他忘掉一切的「活兒」。
只要你幹得漂亮,這「活兒」能使整個世界在刹那間像個放肆的脫衣舞女那樣脫得一絲不掛,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你面前。你如無冕之王君臨天下:一切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一切遮掩都失去了意義。老板與女秘書的偷情,政客們之間的齟齬,癡男怨女的盟誓,銀行裏的洗錢高手與毒梟們的明來暗往,中尉或者上校們的政變陰謀……只要你能拿到指令,你就會像阿裏巴巴喊一聲芝麻,開門吧」一樣,神奇的世界頓時就在你眼前打開。有時,他覺得自己這麼幹有點像在翻別人的口袋,或者窺探別人的隱私,不過出什麼都不拿,只是看看。他為自己找理由。
那小子幹得怎麼樣了?他不經意地滑動著鼠標器,看著鼠標在屏幕上胡亂地竄來竄去,忽然想起了那個闖進一家瑞士銀行電腦系統中的不速之客。一個星期前,他也像今天這樣漫不經心地在世界各地遊蕩,從一個網絡跳到另一個網絡。當他無意中與一家中美洲的銀行聯機之後,發現這家銀行的一筆巨額款項,在兩三天的時間裏,從美洲到歐洲連續轉匯了二四家銀行。每次都換一種名義和戶主姓名,但錢款的總數卻始終沒變。這一點使他得以一直追蹤到瑞士。他知道這個銀行比餐館還多的城市,也是著名的洗錢之都。他想,這次也不例外。他很想看完全過程,好讓自己開開眼界。果然,讓他開眼界的事情發生了。他發現這筆錢就像一只釋放出了異樣氣昧的獵物,很快就被隱伏在密林深處的獵手嗅到了。這個獵手和他一樣,起先只是躲在網絡的邊緣靜靜地觀察,一眼不落地看著這筆錢在自己的視野裏轉來轉去,最後,當它在瑞士的一家小銀行裏收住腳時,獵手出擊了,動作敏捷得像一只黑蜘蛛,似乎一下就把那個專門替人洗錢的家夥罩進了自己的網裏。從前天起,這筆錢的數量開始在銀行帳戶上一筆筆減少或轉走。看來他們是用什麼辦法把那小子控制住了,而那個遠在南美的大毒梟還對此一無所知。現在,當李漢再次把目光投向這裏時,這幕精彩的戲劇還在繼續上演。不到三天時間,那筆巨款就象一座迅速融化的冰山,看上去只剩下一堆碎冰塊了。見鬼,他們是怎麼把那個洗錢專家弄到手的?他們肯定是從哪家五星級酒店裏把他從一個東歐或者俄羅斯妓女的身邊拽起來,起碼打折了他兩根肋骨或半口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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