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則不耐煩地晃了晃腳,這一句裏恐怕一成真的都沒有,這兩個人一定是出身世家。不過這個自稱劉平的人,居然說是從南邊來的,倒是有幾分意思。
「你們為何要從白馬城逃出來?」
劉平沒有回答,反而進前一步:「請大人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然後你好有機會刺殺本官?」公則似乎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我聽說了城下的事情,你這位小兄弟,手段可是相當的狠哪。就在這兒說!」
劉平緩緩直起了腰,粗魯地注視著公則,臉色慢慢陰沉下來。公則被他盯得有些惱怒,一拍幾案:「放肆!」劉平湊到公則面前,伸出手來:「郭先生,你看這是什麼?」
公則一看,卻是一條棉布做的衣帶,小龍穿花,背用紫錦為襯,縫綴端整。他們進帳之前,已經被仔細地搜過身,但誰也沒覺得這衣帶會很可疑。但公則看到這帶子,卻陡然起身,仿佛看到什麼鬼魅。幾名護衛作勢要去按劉平,公則卻突然暴怒,拼命揮手:「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麼,給我滾出去!快!」護衛不明就裏,只得紛紛離開,帳篷裏只剩他們三個人。劉平在公則的盯視之下,從容拆開衣帶絲線,露出一塊素絹。
「公則,聽詔。」劉平站在原地,雙手捧著衣帶,輕聲說道。公則猶豫了一下,跪倒在地,身體因過於激動而微微顫抖著。
「朕以不德,權奸當朝。董承雖忠,橫被非難。唯冀州袁氏,四世三公,忠義無加。冀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党,複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
劉平念完以後,俯身把素絹遞過去。公則驗過上面的璽記,心裏已經信了九成。董承在年初起兵,用的就是漢帝傳來的衣帶詔,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公則恰好是知情人之一。皇帝能發第一次衣帶詔,就能發第二次。失去了董承以後,皇帝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北方的袁紹了。
「這麼說,您是……」
「漢室繡衣使者。」
「繡衣使者」本是武帝時的特使專名,有持節專殺之權,所到州郡,官員無不栗栗。在那個時代,他們就代表了皇家的無上權威與恐怖。光武中興之後,此制漸廢,逐漸被人遺忘。此時劉平輕輕吐出這四個字來,百多年前那滔天的威嚴肅殺竟是噴薄而出,霎時充盈整個帳篷。
公則感受到了這種威壓,趕緊換了一副熱情的笑臉:「使者此來可真是辛苦了。」
「我們從許都而來,假借行商身份,想早渡黃河。不料你們來得太快,把我們困在白馬城裏了。劉延全城大索,我們幾乎暴露,只得冒險出城,幾乎喪命。」劉平搖搖頭,顯得心有餘悸。
公則放下心思,寬慰了幾句,又開口道:「陛下既然詔袁公勤王,不知有何方略?」
天下無白吃的肉酢,天子要袁氏勤王,必然是要付出代價的。究竟漢室准備開出什麼價,這才是最重要的。聽到公則這個試探,劉平正色道:「郭先生,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莫問漢室何為爾等,要問爾等何為漢室。」
這話大義凜然,卻隱隱透著一層意思:漢室的價碼是有的,你想得到多少,要看你出多少力氣。公則哪裏會聽不出其中深意,連忙叩拜道:「公則才薄,卻也願意為陛下攘除奸邪。」
劉平道:「勤王的方略,陛下確有規劃。郭大人可願意一聽麼?」公則聽他的口風,是有意跟自己合作,不由大喜。要知道,他如果直接把漢室密使送到袁紹那裏去,多半會被冀州或南陽派篡奪了功勞,還不如先攏在手裏,做出些事情。
「未知天子有何良策?」
劉平在公則耳邊輕語了幾句,公則眼神一凜,本想說「這怎麼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能行麼」。劉平緩緩抬起右手,掌呈刃狀,神情肅穆:「為何不行?陛下派我來前線,可不只是做使者。我掌中這柄天子親授之劍,未飲逆臣血前,可不會入鞘。」
劉平的話再明白沒有,漢室不是乞丐,它有自己的尊嚴,以及力量。
公則眼神遊移一陣,終於點了點頭。劉平贊道:「不愧是潁川望族,果然有擔當。」「潁川望族」四字恰好搔到了公則的癢處,郭圖登時眉開眼笑,讓兩人入座,奉上幹肉鮮果。
魏文望向劉平,看到他的背心已經浸透了汗水。
公則寒暄了幾句,把眼光投向一旁的魏文:「這位是……」
魏文趁劉平還沒開口,搶先說道:「我是扶風魏氏的子弟。」他說完以後微微露出緊張的神情。假如劉平真的想害他,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沒有什麼比曹操的兒子更好的賀禮了。可劉平什麼都沒說。
魏家是雒陽一帶著名的豪商之一,富可敵國。黃巾之亂開始以後,魏家化整為零,把家財分散在各地世族與塢堡裏,表面上看被拆散,實則隱伏起來,與各地勢力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漢室跟他們掛上鉤,得其資助,絲毫不足為奇。
公則翹起拇指贊道:「年紀輕輕就承擔如此大任,真是前途無量啊。」他心想,魏家居然只派了這麼一個小孩子前來,看來他們對漢室沒寄予太大希望。這孩子八成是哪個分家的庶子,派過來做個不值錢的質子。
公則叫來一位侍衛道:「去把那兩個膽敢對天使動手的奸賊帶進來。」過不多時,那兩個黑瘦漢子被帶進來,他們的身手都十分了得,身上五花大綁,幾乎動彈不得。公則有意要給天使出氣,手微微一抬,侍衛一人一腳,把兩人踹倒在地。公則冷笑道:「你們兩個好大的狗膽,還不如實招來。」
四十多歲的漢子抬起頭:「我叫史阿,他叫徐他,我們是東山來的。」另外一個漢子垂著頭,一言不發。
公則聽到東山這名字,眉頭一皺。東山指《山海經·東山經》,蜚先生這個名號,即是來自於此,所以蜚先生所掌控的細作,都自稱是東山來的。眼前這兩個漢子,想來也是蜚先生安插在曹方的細作。他們拼著暴露的風險逃回來,估計是有重大發現,倒不好下手太狠。他一邊想著,口氣有些變化:「你們在白馬城做什麼?」史阿道:「我二人受命潛伏在白馬,伺機刺其首腦。適才看到他們出城,便也趁機離去。」
「既然同為出城者,為何要挾持他們?」公則朝劉平、魏文二人那裏一指。史阿浮出一絲苦笑:「我看他們二人華服錦袍,又直奔袁營而來,定是什麼重要人物。我若不先挾持住,賺得開口之機,只怕還未表明身份,就被遊哨射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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