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第26頁 / 共12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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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問那個叫劉平的人,會知道些端倪吧。」鄧展對那個人,實在是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熟悉感,總忍不住要去找個理由接近他。

曹丕不知道鄧展在一旁的糾結,他現在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興奮狀態。劉平剛才告訴他,王越的下落已經找到了。蜚先生的耳目十分廣泛,他們最後一次發現王越的蹤跡,是在烏巢。

烏巢位於白馬城的西南方,夾在延津與陽武二城之間,是酸棗縣的治所之在。在它的南邊有一大片大澤,叫做烏巢澤,地名因此而得。烏巢大澤裏水泊星羅棋布,沼澤遍地,地勢十分複雜,是水賊盜匪們最好的藏身之處,是個著名的賊窩——不過袁曹開戰以來,那些烏巢賊都銷聲匿跡了。

蜚先生告訴劉平,東山與王越之間,是單純的買賣關系:東山出錢出糧食,王越給他們提供訓練有素的殺手——事實上,史阿和徐他就是這麼被雇傭潛入白馬的——所以王越此時出現在烏巢有什麼打算,東山也不是特別清楚。

蜚先生肯定不會吐露全部真相,但至少這個地點是確鑿無疑的。

曹丕不關心王越想幹什麼,他只知道這個人還活著,而且很可能會再度出現在視野裏。他內心的驚喜與恐懼同時湧現,交錯成五味雜陳的興奮感。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這麼聲嘶力竭地與史阿對練,是為了發泄得知仇人下落的狂喜,還是為了掩蓋內心那揮之不去的陰影。

「克服對狼的恐懼的辦法,就是再靠近它一點,直視著它。什麼時候它先挪開視線,那麼你就會徹底擺脫恐懼。」劉平把他的狩獵心得告訴曹丕,曹丕也喜歡打獵,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他知道以自己的水平,再練三十年,也打不過王越,曹丕不打算追求所謂的「公平決鬥」,只要最後一劍是他親手刺出就行。

「只要他現出蹤跡,就一定有辦法!」

想到這裏,曹丕又狠狠地刺出一劍,眼神裏湧現出與他年紀不相稱的狂熱與狠戾。

少年在火炬下亢奮的身影,除了被史阿與鄧展看在眼中,同時還映在了劉平的雙眼裏。此時他正站在一棟簡易望樓上,位置是在整個營地東南凸出部的一處高坡上。這裏可以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營地,也能對東南方一百步內的動靜做出反應。

這望樓是用事先打造好的良木拼接而成,不用鐵釘與魚膠,純以榫卯構成,拆卸都非常方便,適合在行軍途中作為警戒之用。但代價就是,它不夠結實,人爬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無法承載太多重量。

公則給劉平安排了幾位隨從,不用問,他們都負有監視之責。當劉平提出想要爬到望樓上去看看時,這些隨從面露難色,這望樓太過輕薄,多過兩個人上去,說不定就塌了。劉平說既然如此我一個人上去就好,隨從們商量了一下,答應了。望樓之上只有空蕩蕩的一個台子,只要下面圍好,不怕他做出什麼事情來。

劉平爬到望樓之上,先是凝望曹丕的方向良久,然後雙手扶住脆弱的護欄,把身子探出去,望向遠處。這種感覺,和自己的處境何其相似:高高在上,腳下卻是一棟搖搖欲墜的危樓,隨時可能傾覆,摔個粉身碎骨;縱然舉目四望,入眼皆是無邊黑暗,空有極目千裏,又能如何。

但劉平很開心,特別開心。他閉上眼睛,回想在許都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他驚訝地發現,雖然對伏壽思念綿綿,卻一點回許都的意欲都無。他寧願在廣闊的天地與可怕的敵人周旋,也不願意回到那逼仄狹窄的皇宮裏去。


  

一陣夜風吹過,劉平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以前和仲達遊獵太晚不得不夜宿山中時,就是這樣的味道,清冽而自在,無處不在。劉平想伸個懶腰,動作卻一下僵住了,一個如同沙礫滾過的聲音傳入耳中。

「劉公子,我是徐福。」

劉平渾身一震,先朝下面看了一眼,發現那幾名隨從都站在四周,恍若未聞。他又抬頭四下看了一圈,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不必找了,我在營外,你看不到我的。」徐福說,他的聲調有些奇怪,是一個字一個字送出來的。劉平暗暗敬佩,這人好生厲害,距離望樓這麼遠,還能把聲音送過來不被其他人覺察。徐福這名字他臨走前聽楊修說過,是楊家豢養的一員刺客。

「楊公子說一切按計劃進行。」徐福幹巴巴地說。

劉平「嗯」了一聲。可惜這種傳送方式是單向的,他沒法詢問徐福,只能被動收聽。

「接下來,是郭祭酒要我轉達給你的話……」

劉平這才想起來,徐福被郭嘉強行征調到了前線,現在屬於靖安曹。他有這麼一門絕技,實在是傳遞消息的最好辦法,郭嘉從來不犯錯,也從來不浪費。他調整呼吸,凝神傾聽,徐福一口氣說了幾十個字,然後停頓了很久,想來這是一件極耗精力的活兒。過了半晌,徐福的聲音才再度飄來,疲憊不堪:「傳完了,告辭。」隨後整個望樓便悄無聲息。

不過劉平也顧不上關心他,因為郭嘉傳過來的那條消息實在令人震驚,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郭嘉這是要玩大的啊,很好,很好……」劉平扶著欄杆,雙目炯炯發光。

袁紹的大軍在這一日的午時開始渡河。浩浩蕩蕩的隊伍從五個黃河渡口同時登船,漫天的旌旗獵獵作響,聲勢極為浩大。兩百多條渡船來回穿梭於黃河兩岸,把無數的士兵和閃著危險光芒的軍械運過岸去。排在他們身後的是堆積如山的糧草輜重,冀州連續三年都是豐收,積蓄足以支撐十萬以上的大軍在外征戰——相比之下,袁紹在南邊的小兄弟處境窘迫多了,連軍隊都要被迫下地屯田,沒少惹冀州人訕笑。

渡河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小小的混亂和沖突。有一支輕甲騎兵和一支重步兵為了誰先登船發生了沖突,他們分別屬於平南將軍文醜與別駕逢紀,前者是冀州派與顏良齊名的大將,後者則是南陽派的巨頭,身份殊高。

這一次渡河,文醜有意縱容自己部下,就是想發泄一下心中不滿。顏良是他的好兄弟,卻莫名其妙地戰死沙場,這裏一定有陰謀——而每一個陰謀背後,肯定都有一個南陽人在作祟,文醜覺得這個推測真是天衣無縫。

逢紀接到報告以後,只是淡淡一笑:「文平南戰意昂然,其心可用,就讓他先過去吧。」侍從領命離開,逢紀在馬上俯瞰著渡河的大軍,又抬頭看看已經在南岸恭候的公則、淳於瓊營帳,表情微微有些遺憾。

借白馬之圍誘出曹軍主力,這是開戰之前就決定的方略,但逢紀並沒給先鋒的郭、顏、淳於三人交代透徹。他希望這支先鋒隊與曹軍形成拉鋸戰,消耗一陣後,主力才動。可沒想到顏良居然輕軍而出,以致傾覆,更沒想到公則居然吃透了他的意圖,幹淨利落地撤走了,潁川非但沒受損,反而多掌握了一部軍隊。

「哼,無所謂了,成不得大氣候。」逢紀揚了揚馬鞭,現在曹操主力護著白馬城輜重正在倉皇南遁,只要袁軍追擊及時,形成主力決戰,大局可定。到時候,總並幕府的南陽派將會變得無可撼動。

這個渡河的小插曲很快就結束了,文醜的部隊趾高氣揚地先行渡河,逢紀的部隊則留在後面。等到下午袁軍大部已渡過南岸,構築起一道堅固防線以後,幕府總樞才開始移動。逢紀以及其他幕僚陪著袁紹一起登船渡河,並簡短地商議了一下接下來的布置。袁紹對顏良的失利很不滿,責問沮授他為何擅自行動,沮授對原因心知肚明,可又無法說出來,只得連連謝罪。

很快船抵南岸,幕僚們簇擁著袁紹下船。這時一位侍從走過來,悄聲告訴逢紀說有人求見。逢紀面色一沉,喝叱說我正在陪主公,為何如此不分輕重。侍從連忙分辯道:「那人自稱來自許都。」逢紀一愣,甩了甩袖子:「讓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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