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董承還是楊彪,徐晃都沒有跟他們有任何聯系。他已經打定注意追隨曹操,可「漢室舊臣」這個標簽卻像水袋上的火漆一樣,怎麼都洗不掉。
他搖搖頭,把無端的思緒都甩開。兩名親兵回來了,還挾帶著一個人。這人面黃肌瘦,蓬頭垢面,身上穿著一件單薄肮髒的袍子,只是手裏緊緊抓著一卷竹簡。
「將軍,我們抓到一個探子,他說是咱們這邊的,想要見您。」
徐晃打量了他一番,親兵已經搜過身,身上藏不了任何凶器,便吩咐把他放開:「你是誰?」那人抬起頭來,眼神茫然地望著徐晃,把手遞過去:「我叫徐他,我這裏有一封親筆書信,給你的。」
「誰的親筆?」徐晃問。徐他道:「魏家的二公子,說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徐晃眉頭皺起來,他可不認識什麼魏家的二公子。他抓住竹簡的一頭,正要拿過來,卻發現不對。這竹簡的一頭,被刻意削成尖角,卷在一起還看不太出來,一攤開就變得明顯。那個有些茫然的徐他,突然鋒芒畢露,抓起竹簡的平頭一側,用力一旋,竹簡變成了一把利器,兩名親兵的喉嚨登時被竹尖割開,噴著鮮血倒在地上。
幹掉兩名親兵以後,徐他抓著竹簡又撲向徐晃。徐晃及時後退,勉強避開,但咽喉還是被割開淺淺的一道口子。他向來刀不離身,猝然遇襲,立刻抽出環首寬刀猛砍。徐他只得用竹簡去擋格,結果一招下來就被削去了兩片竹簡。
兩個人在短時間內過了十招,徐他的攻擊凶猛,徐晃卻占了兵刃的便宜,打了一個旗鼓相當。四周的士兵聞風而動,紛紛聚攏過來。徐他看已經無法傷及徐晃,把竹簡啪地朝他臉上扔去,然後身子向後掠去。
徐晃的部隊訓練有素,立刻散成一個半圓狀朝著徐他圍去。徐他跑出去百步,一俯身,居然從草窠裏摸出一把劍來。有劍在手,他的危險程度陡然增加了好幾倍,只見寒芒閃過,數名先追出去的士兵慘叫著倒在地上,傷口無一例外都在咽喉。他似乎對曹軍有著刻骨的仇恨,下手狠辣之極,後來趕到的十幾名士兵把徐他團團圍住,一時半會兒卻奈何不了這個拼命的瘋子。
徐晃一看,連忙下令弓弩手上前,盡快解決這個瘋子。就在這時,徐晃面色突然一變,頭顱急速轉向東方,看到遠處旌旗飄揚,出現無數士兵的身影。
從旌旗的密度能看出來,這是袁軍的主戰部隊!
袁紹軍的前進速度非常快,很快幾只羽箭就射到了腳面前。徐晃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他狠狠地瞪了徐他一眼,顧不得收屍體,比了個手勢:「撤!」然後飛快地撤退了。
徐他站在滿地的屍體之間,昂頭望天,一動不動。他身上的衣衫被潑上一片片血汙,看上去猙獰無比,宛若蚩尤再世。路過他身邊的騎士都投以敬佩的目光,曹軍的單兵戰鬥力比袁軍要強悍,而這個人以一敵十,還殺死對方這麼多人,戰力可以說是十分驚人。
終於一匹高頭大馬停在了徐他身旁,馬上的將軍披掛著厚重的甲胄,鐵盔下的面孔白皙細嫩,一如錦衣玉食的世族儒生,簡直不像是個武夫。白面將軍勒住韁繩,掃了一眼徐他和遍地的死屍,開口道:「這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徐他恍若未聞,將軍的隨從們大聲喝叱:「文醜將軍在問你話呢!」聽到這個名字,徐他這才緩緩抬起頭,輕微地點了一下。這個無禮的動作反而讓文醜覺得很有趣,他抬手讓隨從們住嘴,俯身問道:「真是個有性格的家夥,你是哪部分的?」
「東山。」徐他道。
「東山自己的人還是他們請來的?」
文醜知道東山,還經常調閱他們的報告,對東山的運作很了解——和好朋友顏良不同,文醜特別注重戰場的情報與分析,是袁軍高級將領裏除公則以外對蜚先生最重視的人——他知道東山的細作分成兩種,一種是自己培養的,一種是雇傭各地的遊俠、盜匪。後者與東山只維持松散的雇傭關系。
徐他道:「五匹河東布,半年。」文醜「嘖」了一聲,受雇於東山,基本上一條命就沒了,這個價碼未免太便宜了。他向徐他伸出手:「我看你劍擊不錯,不如跟著我幹吧。」旁邊的隨從聽了,紛紛露出羨慕神情,這簡直是天下平白掉下來一塊豬彘肩,一步就從下等遊俠變成了平南將軍的親隨。徐他卻搖搖頭:「我與東山約定未盡,豈可反悔。」
「東山那邊我去知會,我在問你個人的意願。」文醜顯得頗有耐心。徐他問道:「能讓我殺曹賊麼?」文醜笑了,他指著自己的臉道:「你別看我是個小白臉,打起仗來可從來不畏縮。做別家將軍的親隨,你也許只能在陣後看熱鬧;若跟了我,以後拼命的機會多得很,只怕你嫌命短。」
「好。」徐他答應得很幹脆,他「刷」地撕開胸襟,露出胸膛的傷疤,「只要能殺掉曹賊,這條命交給誰都無妨。」文醜哈哈大笑,吩咐左右:「好,給他牽匹馬來,再拿來一副甲胄和一柄鐵劍給他。」然後撥轉馬頭,揚長而去。徐他神色木然,也不稱謝,默默地跟上大部隊,卻與文醜保持著一定距離。
他注意到,在文醜的隊伍中心,居然還有一輛單轅輕車,四周滿布衛士,不知裏面坐的是什麼人,為何文醜出征還帶著。但徐他很快就失去興趣了,他對與曹操無關的事情,都沒什麼耐心。
經過這一個小小的插曲以後,這支步騎混雜的部隊繼續向東開去。他們的速度夠不上急行軍,但也絕對不慢。斥候不斷往來馳騁,把四周的情況匯總到文醜這裏來。一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之時,文醜終於得到他想要的消息:白馬城離開的輜重隊在前方四十裏處。
文醜在馬上攤開地圖,用指頭量了量,托住下巴陷入沉思。這個距離,絕對是對手經過精心計算的。只有半個時辰就要天黑,袁軍要是連夜追趕,只能打一場混亂不堪的夜戰,輜重隊可以輕易借助夜色遁走;要是等到明日一早再追趕,到時候輜重隊會更加接近曹軍陣營,很可能會被曹軍主力反口吃掉。這是個兩難的抉擇。
文醜又拿起一截炭筆,在地圖上勾畫了幾筆,翻出幾支算籌演算了一番,唇邊浮出微笑。
文醜出生時生得粉堆玉砌,一度讓穩婆以為是個女孩子。他的父親認為男子太過柔媚,不是好事,便特意給他起了個反意的名字,叫做醜。門第不高的他入仕河北以來,這張臉惹來無數訕謗,很多人把文醜的赫赫戰功歸結為袁紹對這個俊俏武將的偏袒,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一個事實:文醜的勝利不是來自偏袒,而是來自於精心的算計。
「傳我的命令,全軍繼續前進,比正常行軍慢三成。」文醜發出了指示。他的副將提出疑問:「這麼行軍的話,接近輜重隊時差不多是醜寅之交,那時天色太黑,不適宜圍殲。」
文醜手中的炭筆一揮,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放心好了,我們不會接觸到輜重隊。」隨即他揮筆如飛,又寫了幾道命令,數名信使飛一般地離開了隊伍,朝著不同方向奔去。
文醜做完這一切,把徐他叫了過來。徐他不是很擅長騎馬,整個人歪歪斜斜,雙手拼命抓住馬鬃防止掉下去。文醜道:「你不是殺曹賊麼?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徐他聽完指示,只說了一個字:「好。」
繼續前進的命令傳達到了每一個士兵,隊伍中響起一陣抱怨的聲音。文醜這次帶來的部隊,自己的部曲並不算多,七成都是從淳於瓊那邊調來的大族私兵,紀律性相對較差。許多人都疲憊不堪,一聽說還要夜行軍,無不牢騷滿腹。只有文醜的直屬部隊悄無聲息,仿佛早就習慣了主帥的這種風格。好在這次行軍不是急行,士兵們整理一下隊形,邁著步子向前移動。
當時間進入午夜時,斥候向文醜匯報,輜重隊就在前方十裏處的一個山坳裏紮營。文醜立刻下令全軍弓上弦、矛摘鉤、盾從背上卸下來,舉在手裏,轉入臨戰狀態,同時馬銜枚,人禁聲,悄悄地逼近宿營地。
可是,首先遭遇襲擊的不是白馬城的輜重隊,反倒是文醜的後隊。在黑暗之中,高度緊張的士兵集中精神跟隨前隊避免走散,卻忽略了身後的動靜。大批騎兵突然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一下子就沖進了文醜的後隊陣列,黑暗中許多人不能視物,不知敵人有多少,霎時混亂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