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醜捏著下巴,把手裏的地圖一抖:「繼續向前。白馬輜重隊是曹操的釣餌,而我現在就是主公的釣餌。究竟哪邊能夠釣起魚來,這就得算算看才知道啦。」
高覽還當他是謙虛:「呵呵,輜重隊不就在數裏之外嗎?西涼軍也被圍殲了,你現在動手,豈不是可以輕松咬下釣餌脫鉤回淵麼?」
「我可不想吃了點釣餌就回去。」文醜清秀的臉孔微微一黯,又浮起狠戾之色。高覽與張‧面面相覷,末了高覽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顏將軍的事,我們都很痛心,但別太意氣用事。」
「我知道,我會很冷靜地為他報仇。今天的曹軍將領,是第一個。」文醜的手指一絞,把一根算籌從中折斷……
……胡車兒渾然不覺自己已被襲擊者清出了棋盤,他收攏逃散的敗軍,一路朝著輜重隊的營地跑去。可當他進入營地時,整個都傻了。營地燈火通明,幾輛空車潦草地支起一片茅篷,四周既無鹿砦也無溝塹,連一個放哨的都沒有,幾十只燈籠靜悄悄地放射著光芒。胡車兒下馬在營內轉了幾圈,頓覺如墜冰窟,這是一個空營。
「郭嘉,你個該被馬踢死的病癆鬼!」胡車兒在馬上一甩辮子,憤怒地仰天大叫。郭嘉指派他來執行這個任務,果然沒安好心,把他當成一個聲東擊西的棄子。胡車兒發泄完憤怒以後,忽然想到,賈先生一直陪著郭嘉,肯定能看穿他的陰謀,為何不提醒一下自己呢?
賈詡在宛城地位崇高,幾次對曹軍的戰役都打得十分漂亮,讓這些西涼將領佩服得五體投地。正是因為胡車兒對賈詡太有信心了,所以現在反而疑竇叢生。
「難道說,賈先生把主公賣給曹操,是為了給自己謀好處。現在好處到手,我等也就沒了用處,索性借郭嘉之手……」胡車兒把辮子咬在嘴裏,眼神凶狠地朝四周望去,心裏卻一陣冰涼。他原本不贊成張繡投曹的決策,只不過出於對賈詡的盲目信任,才未反對。現在信任動搖,原來那顆懷疑的種子轉瞬間便成長起來,胡車兒越想越心驚,索性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告訴主公去!中原人實在是太狡詐了,還是早日回西涼去吧。」
在中原待了太久,胡車兒已經厭倦了這裏的一草一木,十分想念西涼那遼闊的大地與藍天。他松開牙齒,讓散亂的辮子垂落下來,暗自盤算該如何說服張繡:「這麼多兄弟都死了,主公應該會贊同我的計劃吧。」
這時候,一柄鐵劍悄無聲息地從胡車兒身後的雜草堆裏刺出來,直奔他的後心。胡車兒還沉浸在如何說服張繡的思考中,猝不及防,直接被劍貫穿了整個胸腔,劍頭從前胸挺立出來。胡車兒一挺脖子,發出一聲悲鳴,竟用肌肉把劍夾住,讓襲擊者無法抽出。只見他雙辮飛舞,腦袋用力地朝後撞去,感覺結結實實地撞中了一個東西,而且讓那東西受創極深。
周圍的西涼士兵紛紛驚慌地跳下馬來,朝胡車兒靠攏。他們看到,那個刺客被胡車兒一記頭槌後擺,撞得滿臉是血,只是死死握住劍柄不肯松手。這兩個人前胸緊貼著後背,表情異常猙獰。
胡車兒一張嘴,已有鮮血溢出嘴角,可他還是勉強支撐著問道:「你是……賈先生派來的?」
「不是,我來自東山。」徐他冷冷地說,同時死命抓住劍柄。剛才那一下撞擊,讓他受創匪淺,至今腦子都嗡嗡的,說話都有些不利落了。
「哦,袁紹那邊兒的。」胡車兒的表情稍微欣慰了一些,肌肉舒緩了一些,「原來不是賈先生……」
「如果你問的是那幾個人的話,已經被我殺了。」徐他說著擺動了一下下巴。旁邊立刻有士兵走過去,從雜草堆裏拖出三具屍體,他們的裝束與徐他差不多,都傷在咽喉處,腰間還掛著刺客專用的弩機。顯然他們埋伏的比徐他要早,只不過後來者居上。
徐他突然感覺前頭的這員大將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氣息,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力,只能被極端的情緒驅動。徐他覺得有點不太妙,試圖拽動劍柄,可胡車兒牢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身軀十分高大,瘦小的徐他難以撼動。
胡車兒緩緩回過頭來,兩條辮子之間是一張極度怨毒的臉。他盯著徐他,雙眸如刀:「這周圍有三十多名西涼最好的騎手,你絕對無法逃脫。與其同歸於盡,不如咱們做筆交易……」徐他未動聲色:「什麼交易?」胡車兒低沉地嘶聲笑了笑:「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我的腦袋送給你做軍功。但你要聽我說一件事,把這件事帶回到袁紹那邊,講給許攸聽……」說到這裏,胡車兒氣喘籲籲,顯然有點支撐不下去了,「你覺得如何?」
「好。」徐他毫不猶豫。
胡車兒低聲說了幾句,徐他面無表情地聽著,也不知是否記在心裏。胡車兒問他是否記住了,徐他點點頭。胡車兒那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到了盡頭,他長長地歎息一聲,手起刀落,把頭上的雙辮斬斷,扔給站得最近的一名士兵:「你們不要回曹營了,回西涼去吧,記得把我葬在湟水旁邊。」
那名拿著斷辮的士兵不知所措:「將軍,我,我是扶風人。」胡車兒看了他一眼,露出自嘲的輕笑:「我都忘了,十年了,老兄弟們都死得差不多了,都換過好幾茬兒了。哎,真想再聞聞西涼的風啊……」
徐他注意到對方的雙肩一松,立刻手腕用力,把劍硬生生抽出來,然後一揮,撲哧一聲,胡車兒的頭顱飛舞而出,滾落在地。「將軍!」一群士兵悲憤地大喊,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無頭的脖腔裏噴出的血潑濺了徐他一身,他用手背把臉上的血擦了擦,走過去俯身拾起頭顱,用布包好,在無數仇恨的眼神注視下從容離去。
當胡車兒死不瞑目的首級擺在文醜面前時,他對徐他的最後一絲懷疑終於消除了。文醜當初算准這個輜重營是假的,他叫徐他單獨潛伏過去,一方面是為了探聽敗退到此的西涼軍虛實,一方面也有考驗的意思。沒想到徐他差不多拿到了滿分,居然把胡車兒的腦袋給帶回來了。雖然這個人在曹營分量不夠,但畢竟是一方渠帥,這是對顏良戰死的有力回擊。
一想到顏良的死,文醜就覺得極度憤怒。顏良對他有知遇之恩,當聽說他戰死的消息,文醜咬破手指,發誓要殺掉關羽以及曹軍的十員上將,來祭奠顏良,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沖上前線,為此不惜與逢紀發生沖突。現在徐他帶回來胡車兒,這實在是個好兆頭,這意味著文醜的複仇計劃開始邁出第一步。
文醜勉勵了徐他幾句,問他要什麼賞賜。徐他說他希望能回白馬一趟,把與蜚先生的雇傭關系解除,做事要有始有終。文醜欣然准許了,叮囑他要早點回來。送走徐他以後,文醜把胡車兒的首級用石灰處理了一下,擱到一個木箱裏。這木箱一共分十格。
「不用花多久就能把箱子填滿了。」文醜磨了磨牙齒,只有關羽的首級不會放在這裏,他的腦袋有更合適的去處。想到這裏,文醜下意識地看了眼外面,那輛與他形影不離的馬車就停在外頭。
第五章 劉平快跑
逢紀邁著步子回到帳內,興致看起來很高。他告訴劉平,前線已經傳回捷報,文醜識破了郭嘉的埋伏,與高覽、張‧合擊,反而全殲了西涼鐵騎,胡車兒授首。這一戰是文醜指揮得當,但也要歸功於逢紀的深遠眼光。從及時阻止郭嘉的刺殺陰謀開始,逢紀對曹軍的戰略了如指掌,仿佛俯瞰整個戰局,步步占先。有了他的布置,文醜才能有此勝績。
劉平連忙恭喜,逢紀擺了擺手:「如今只是小勝,什麼時候捕捉到了曹軍遊弋在外的主力,才是真正的大勝。」他說到這裏,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劉平一眼:「我差點忘了,你才該居頭功啊。」劉平謙遜道:「在下不過是聽得幾句風言風語,明公調度得當,方有此勝。以郭嘉的智謀通天,竟吃了這麼大的虧,想必現在曹營都震驚了吧?」
逢紀看了他一眼,眼角流露出一絲笑意。劉平已經搞清楚了逢紀的秉性:這個人對漢室毫無興趣,一心懷著慫恿袁紹稱帝的憧憬,這樣一來,他逢元圖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因此,劉平明智地不再強調自己的漢室身份,低調地以提供情報為主,恭維為輔——他每次只要提起郭嘉,逢紀就會格外在意,這樣一來,就簡單多了。
逢紀拉開帷幕,露出一張官渡附近的大地圖,負手喃喃自語:「既然文醜追擊的那支輜重隊是假的,那麼真的白馬輜重隊只有三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北上渡黃;二是走東南方向進入烏巢大澤;三是走延津回官渡。劉先生,你自許都而來,覺得郭嘉會選哪一條?」
劉平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逢別駕讓他吃了個暗虧,郭嘉接下來的計劃,必有所調整。以我之見,北上渡河毫無意義,根本是南轅北轍;延津雖然距離官渡最短,但一路皆是坦途,貴軍可以輕易追及;只有烏巢澤河流縱橫,地形複雜不利行軍,一頭紮進去,很難找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