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荀諶也插手,文舉,記得把這次聚儒的朝函,給驃騎大將軍也送去一封,這事要做得公開大氣,沒必要藏著掖著。」
聚儒這事對曹公是個麻煩,卻也未嘗不是個保護傘。若是鄭玄參加,這次許都聚儒將會成為近四十年來最大規模的學術盛事。幾十位大儒和各地士子在城裏這麼一擺,就算是座不設防的空城,袁紹也不敢發起進攻。屆時倘若曹公在官渡不利,可以從容撤回許都,多些喘息和回旋的餘地。
「我請了楊俊來幫我,他在北邊認識很多人。」
孔融表情一滯,發現自己居然被繞進去了,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好。
這是典型的荀氏手腕,看似謙沖退讓,實則綿裏藏針,還把面子搞得光光的,誰也不必撕破了臉皮。
曹公若是戰敗,這一切伎倆的基礎,也就蕩然無存。
伏完與楊俊的年紀相仿,可面相卻老得像賈詡一樣,走起路來佝僂著腰,似乎無時無刻不承受著巨大壓力。他在許都的朝職不高,只是個中散大夫,但身份頗為尊貴。原因無他,只因他有一個叫伏壽的女兒。伏完和野心勃勃的董承不一樣,這是個深自內斂、極懂謙退之道的人。天子移蹕許都時,本來曹公給他封了一個輔國將軍儀比三司,地位只比董承低一線,可是他堅辭不受,繳還了印綬,最後只封了個中散大夫的閑職。平時他極少與宮內來往,府裏的大門除非有朝議,否則很少打開,生活得無比低調。
楊俊來拜訪他,是為了聚儒之事。伏完除了外戚的身份以外,還有一個格外顯赫的身份——他是今文《尚書》的鼻祖伏生的十一世孫。
伏生是秦時博士,私藏《尚書》二十九篇,一直到孝文帝時方才開帳授徒,地位極其尊崇。今文尚書一派,歸根溯源皆出他的門下。而伏家世傳經學,曆秦漢二世四百餘年,號為「伏不鬥」。孔融搞許都聚儒,伏家這塊大牌子,是無論如何不會放過的。
可惜楊俊的請求,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伏完委婉地表示,他是外戚,不應參預政事。大家心裏都明白,如今政在曹氏,連天子都大權旁落,他這個外戚又能幹預什麼政事,無非是個借口罷了。但楊俊沒有勉強,有人甘願為了漢室付出一切,有人甘願深藏身名以求保全,這都是個人的選擇。
伏完把楊俊送到門口,楊俊用獨臂向他拱手告辭:「請恕在下肢體不全,不能施以全禮。」伏完把笑容擠在層疊的皺紋裏,上前扶住:「先生客氣了,還請轉告孔少府,小老勳戚之身,恐惹士林非議。有女兒做了皇後,伏家就知足了。」
楊俊看著他的臉,不知他只是客氣幾句,還是有所暗示。這時伏完的動作卻僵硬了一下,楊俊覺察有異,回過頭去,看到徐幹站在身後,身後還有幾個許都衛的探子。
「楊俊楊季才?」徐幹不客氣地直呼其名。
「是我。」楊俊回答。他知道徐幹代替滿寵擔任許都令,這個臉上白白淨淨的儒雅之士,不比那個陰毒的大麻子好對付。
「先生能否造訪許都衛一趟?董承案頗有幾個疑點,要與您商榷。」徐幹說。
楊俊眉頭一皺:「我和車騎將軍素無瓜葛,恐怕有負所望。」
「等一下我們可以慢慢說。」徐幹露出一個假惺惺的微笑。
趙彥之死讓徐幹一直耿耿於懷。那是他出任許都衛以後的第一件任務,結果辦砸了不說,還當著郭祭酒和滿寵的面大大地丟了臉。徐幹熱切地盼望著能夠再有機會挽回這一切,證明自己的才幹。
可是他失望了。郭祭酒離許之前,告訴他對漢室要保持距離,絕不能深入刺探,甚至把皇宮裏的幾個耳目都撤了下來。徐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郭祭酒的話他又不敢違背,只得另辟蹊徑打別的主意。
徐幹查閱了滿寵遺留下來的資料,以他的才智,很快也發現了楊俊身上的疑點。他認為這是個合適的突破口,偷偷布了眼線。當他聽說,楊俊拜訪伏完,立刻意識到,這一定是宮內和外界勾結的陰謀,便興沖沖地跑過來了。
楊俊不肯去,用單手推開沖上來的探子,大聲道:「不知楊某是何罪名?」
徐幹看了一眼伏完,吐出八個字來:「中外勾結,禍亂朝綱。」漢時朝臣與外戚交往,確實是件很忌諱的事,但在許都的形勢下,這個罪名委實有些滑稽。徐幹知道伏完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根本不怕惹惱他。
他話音剛落,從伏府內走出一人,冷冷說道:「徐大人,你說中外勾結,是何意指?」徐幹聞言一愣,再一看,認出這是中黃門冷壽光,皇帝身邊的一個宦官而已。徐幹放下心來,倨傲道:「許都衛在辦事,你一個宮內的宦官插什麼嘴。」
冷壽光淡淡:「楊先生月前曾覲見陛下。如今徐大人說中外勾結,莫非是對陛下心有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