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44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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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任紅昌又走進屋子,她換了一身緋紅色的短襟胡袍,頭上還多了一支鷹嘴步搖,整個人犀利得如同一位將軍。

對於劉平來說,任紅昌一直是個謎。她似乎可以在各種氣質之間轉換自如,時而是郭嘉懷中婉轉承歡的美妾,時而是村中撫養孩童的慈祥大姐,似乎這些只是隨時可以更換的衣物。

她掃視了一眼曹丕和劉平:「我出去一下,看有沒有機會進入新城,你們好生在屋子裏修養。」

「新城?」劉平有些糊塗。曹丕解釋說,鄴城如今分為新城與舊城,達官貴人都住新城,貧苦百姓都住舊城,兩者有城牆相隔,不能隨意通行。

劉平掙紮著起身:「任姑娘,你來鄴城,到底所為何事?是否郭祭酒指使?」在他看來,任紅昌蹊蹺地現身鄴城,肯定又是郭嘉施展的手段。他必須搞清楚郭嘉的打算,才能決定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聽到他這麼問,任紅昌的臉上浮出一絲略帶嘲諷的笑意:「賤妾雖然托庇於奉孝,卻不是什麼傀儡木俑。他是他,我是我,你們這些人,總覺得女人做什麼事情,都是男人做主麼?」

劉平有些尷尬地閉上了嘴。任紅昌道:「不過告訴你們也不妨。我要找的那個人,她姓呂,如今就關在這鄴城的某個地方。」

「姓呂?」劉平和曹丕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一個猜測。

「不用猜了,是呂溫侯的女兒。」任紅昌說。

劉平出發之前,就知道呂布的女兒落在冀州派手裏,而且顏良打算以此要挾張遼。於是郭嘉策謀,楊修實行,讓張遼在白馬害死顏良,一舉數得,借此提高劉平在袁營的地位——而張遼換來的,是一個把呂姬救出生天的承諾。

現在看來,這個承諾的執行者,就是任紅昌。

「你們不要誤會,我不是為郭祭酒才來的。呂姬與我情同姐妹,於情於理我都不會坐視不理。」

任紅昌雙手抱在胸前,眼神閃著銳利的光芒。劉平記得郭嘉曾經說過,任紅昌並非中原人氏,她此前一直跟著呂布。呂布敗亡之後,她才從了郭嘉。那麼她與呂布的女兒結下深厚關系,親自為其涉險,不足為奇。

任紅昌看看窗外的日頭:「時候不早了。我不知道一位天子和一位曹家的嫡子跑到這裏做什麼,我也不關心。救下你們,是我給郭祭酒一個交代。而我要做的事情,也不用你們插手。」

劉平忙道:「這裏是敵人腹心,咱們須得團結才行。」

任紅昌眼神「刷」地射向他:「那好,我問你,你來鄴城的目的是什麼?」

劉平一下子被噎住了。任紅昌又看向曹丕:「你來鄴城呢?」曹丕也只能尷尬地垂下頭。任紅昌冷笑:「兩個大男人,還不如我坦誠。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合作。好自為之吧。」說完她一扭頭,轉身走出屋子去了。

「請,請等一下……」

劉平掙紮著想追出去,他一邁出門檻,卻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在門外站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黑瘦漢子,站成兩排,一看到任紅昌出來,一齊躬身說道:「任大姐。」

任紅昌左手叉腰,掃視一圈:「都來齊了?」一個漢子道:「是。」她把額頭撩起,輕輕一揮手:「走。」然後邁開長腿,頭上的鷹嘴步搖分外顯眼。十幾條漢子跟在後面,肅然無聲,如同服侍女王一般。

「這是……」劉平呆住了。曹丕道:「我第一次看見時,和陛下你現在的表情差不多。這些人都是鄴城舊城的閑散農漢,沒事在鄉裏橫行霸道,也不知任姐姐使的什麼手段,全給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些粟米,還有這房子,都是他們供奉的。」

「咱們到鄴城多久了?」

曹丕臉上浮現出敬佩的苦笑:「三天。」

三天時間,就把鄴城附近的惡霸給收拾成這樣,這女人到底有多可怕?兩個男人面面相覷,末了劉平直起身子,對曹丕說:「咱們……也出去走走吧。」

曹丕沒言語,默默地攙起劉平,給他找了一套袍子。這袍子不知是買的還是從屍體上扒的,有一股強烈的油膩味。劉平花了好大力氣,才勉強適應。他的體格很健壯,加上這一路任紅昌與曹丕照料得很好,除了稍微虛弱一點,沒別的問題。

兩人出了門,劉平這才發現,他們是住在一處破落的大屋裏,四周都是類似的房屋。這些屋子不能算簡陋,但明顯是年久失修了,架構尚在,殘牆破瓦滿目皆是,像是一座已經死去很久的城市遺骸。大多數老百姓都面黃肌瘦,神色枯槁。

在這些房屋之間,放眼望去皆是雜亂無章的小旗與洗晾的衣物,垃圾遍地,黑水縱流。在遠處可以看到一道高大巍峨的城牆,曹丕說那裏就是鄴城新城,達官貴人都遷去那裏,剩下的屋舍索性開放給附近百姓,隨意居住。結果老百姓一哄而上,彼此爭搶住所,這裏成了一片混亂之地。這是典型的袁紹式治政,大手大腳,粗豪慷慨,卻缺少全盤規劃。

「全憑一時心血來潮,全無籌劃。看似慷慨,實則亂政。」曹丕一臉厭惡地發表評論,同時靈巧地避開一堆碎瓦。劉平也有同感,袁紹家底殷實,對這些細節全不在乎,比起曹氏錙銖必較的作風,真是霄壤之別。

兩人慢慢來到了舊城的主道之上,這條主道連接著新城與外地,所以修繕得還算齊整。路面皆用條石鋪就,中凸側凹,便於排水。可惜兩側的溝渠早被淤泥填滿,發揮不出什麼功用。那些沿途種植的樹木都還在,只不過樹葉稀疏,每隔幾段就有被盜砍的痕跡,樹底滿是便溺的味道。

曹丕和劉平混在其中,且看且走,逐漸靠近新城的城門。

「再往那邊就不能走了,非得有手令或入城憑信才成。」曹丕指著一個方向說。主道與新城城門之間有一道很深的護城河,河上搭著一架隨時可以拉起的吊橋。吊橋靠著主道這邊有一道關卡,用粗大的杉木交錯紮成拒馬,足有十幾名士兵把守。

在門口還聚集著許多人,他們都是希望能進入新城的平民。新城裏的達官貴人經常要找些短工做零活,要從舊城找人,他們就指望這種微薄的幸運過活。如果有人足夠幸運,當上了哪位高官或富豪的仆役,贏得在新城長期居留的權利,那更是要被人人羨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