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猜猜看……」司馬懿閉上眼睛,又倏然睜開,「你借與郭嘉聯手的機會,跳出許都;又借白馬之圍,跳出郭嘉的掌控,來到鄴城——那麼然後呢?」
這是劉平第一次吐露出自己的真實目的,他下意識地左右環顧,壓低聲音道:「我這次來鄴城,是要找一個人。這個人叫許攸,他的手裏有一本許劭的名冊。」
司馬懿在陰影裏一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一皺。
許劭乃是當代名士,最善於品評人物,每月一次,謂之月旦評。誰若能得他金口評價,必然是身價暴漲,各家追捧。當初曹公還未發跡之時,經常帶著禮物去求見許劭,希望他能美言幾句,許劭卻對他為人頗為鄙夷,不肯相見。曹公動手脅迫,許劭不得以,只得說他是「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據說曹公自己還挺喜歡這句。
劉平道:「許劭本人在漢帝移駕許都的前一年在豫章去世,月旦評從此中斷。可他留下來一本名冊,幾經輾轉,最後落到了許攸手裏。許劭足不出戶,卻知天下之事。他的背後,必有一個覆蓋中原的人脈,對諸家動向了如指掌。你明白了?」
司馬懿「嗯」了一聲。許劭雖然過世,但這本名冊裏一定記錄著他生前操控的那層人脈。只要把這本名冊掌握在手,等於是多了一雙俯瞰中原人才礦脈的眼睛。世族動向一目了然,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
「這名冊叫什麼?」司馬懿問。
「名冊叫做《月旦評》。」
司馬懿隨即又問道:「這冊子如此有價值,為何許攸不給袁紹?反而深藏不露?」
「因為袁紹用不著。河北名士這麼多,不需要費盡心思去搜刮人才。對飽食者來說,一塊烤肉無非是一口香,對饑餓者來說,卻是一條性命——許攸這個人,最喜歡待價而沽,珍寶賤賣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
「誰告訴你這冊子下落的?」司馬懿好奇地問。
「冷壽光。」
這個名字沒有讓司馬懿產生任何觸動,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拿到名冊之後,打算如何?」
劉平把毛筆蘸了蘸墨,抬起頭來,望著高懸的房梁,輕歎道:「古人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漢室如今最堪倚仗的,就是人和;最缺少的,也是人和。只要我得到這本名冊,便可多為漢室尋一些藤蘿的種子,暗中寄生滋養於曹氏之樹,以圖大計。」
「這可不是你會說的話,誰教你的吧?」
「是楊修楊先生。他說漢室要做倚天蘿,依附曹氏而生。」
司馬懿嗤之以鼻:「幼稚!藤蔓在成長,大樹也在長!大樹離藤,不過是壯士斷腕;藤蔓離樹,卻是必死無疑。等到曹操發現漢室已尾大不掉時,你猜他會不會投鼠忌器?」
劉平無奈地搖搖頭道:「我也知道這局面之艱難……但是漢室孱弱到了這地步,這是唯一的出路。仲達,若換做是你,你會怎麼做?」
司馬懿重新站起來,用手扶住柱子,五根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木節,發出橐橐的聲音:「無論把大樹纏得多緊,藤蘿終究是藤蘿,永遠成不了大樹。不如去做蛀樹的白蟻,索性把大樹蛀蝕一空,再以腐木為養料,栽下一棵新樹。」
說到這裏,司馬懿眼神裏射出一道陰鷙的光芒,雙唇磨動,似乎在模仿巨蟻啃噬木料。劉平垂下頭,細細咀嚼著「新樹」二字,未置可否。司馬懿又湊前一步,眼神灼灼,這一次言辭更為直白:「漢室已是衰朽不堪,縱然有靈丹妙藥,也不過苟延殘喘罷了。總圍著這塊朽木招牌轉,還不如另起爐灶,別開新朝!」
「啪」的一聲,劉平的手把墨硯碰翻,幾滴墨汁灑在了案腳的竹席之上。
勸說一位皇帝別開新朝?這可當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論,犀利到讓人不能直視。劉平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可我是漢天子,怎麼能另……」司馬懿打斷他的話:「漢天子又如何?光武皇帝也是漢室宗親,號稱紹繼前漢,可誰都知道,這個漢和那個漢,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不是中興之主,根本就是開國之君!光武能做到,你為何不能?」
司馬懿的思維一貫出人意表,但他的這個建議仍是太過匪夷所思。劉平不得不停下運筆,勉強咽了咽唾沫,用盡心神去抵擋、消化它所帶來的沖擊。司馬懿沒有逼迫,而是退回到陰影裏,聲音恢複平靜:「若我是你,我就會這麼做。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條生路——不過我畢竟不是你。」
劉平忽然意識到,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自己居然忘記問了。
司馬懿剛才一直談論的,是劉平該如何如何,那麼他自己的態度是怎樣?給出建議是一回事,投身到其中,是另外一回事。劉平知道司馬懿與自己情同手足,可這件事太過重大,關乎到了司馬氏闔族的安危。為了家族利益,司馬懿會如何選擇?會不會投入到這一場勝算不大的艱苦對弈中來?
理智上,劉平不希望把司馬家卷到這一場旋渦裏來;感情上,他卻一直渴望能有一位真正能放心托付的戰友。
「仲達,你會幫我麼?」劉平擱下毛筆,回過頭來,忐忑不安地問。
司馬懿冷冷地回答:「不會,那種對兄弟都不放心的混蛋,我沒興趣答理。」劉平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歉疚地抓了抓頭皮,正色道:「我想讓漢室複興,需要仲達你的力量,來幫我。」
司馬懿「哼」了一聲,走到案幾前,把墨汁淋漓的《莊子》抄件一把扯過來,略看了一眼,隨手丟在一旁:「這種事,果然就不該放任你亂來,還是我自己親自動手吧。」
「謝謝。」劉平低聲道。
司馬懿咧開嘴,拍了拍他的肩膀,陰森森地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出生時有人給我算過命,說我是飛馬食槽之命。所以你這個家夥啊,安心守住皇位就行,曹家就交給我來對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