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55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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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袁紹的主力已全數渡河,沿著白馬、延津一線徐徐展開,對曹軍的官渡陣線形成全面的壓制。烏巢距離官渡不遠,地形又很安全,被袁紹選為一線屯糧之地。蜚先生的當務之急,變成了肅清烏巢澤以及附近地區的曹軍餘孽——而這正是郭嘉所要極力避免的。

於是,圍繞著烏巢大澤,東山與靖安曹都投入了驚人的力量,這片湖泊大澤成了兩條隱秘戰線的角力場。

許褚帶著虎衛進入烏巢是三天前的事情,這是直接來自於曹公的授意,目的是實行報複。若是烏巢賊的這種公開背叛沒得到懲治,恐怕從官渡到許都再到更南方的汝南,都會有人蠢蠢欲動。

依靠靖安曹的眼線,許褚的這支精銳小部隊攻破了幾處烏巢賊的水寨。但他們的運氣很快就用光了,王越覺察到了這個異狀,驅使幾支烏巢賊聯合起來,巧妙地把許褚誘入這片錯綜複雜的水面,陷入優勢敵人包圍。

現在,是時候狠狠地再抽郭嘉一耳光了。

生力軍的加入,讓水賊們士氣複振。數條大船同時調轉船身,把側舷對准舢板的狹窄船頭。這樣一來,水賊們就能以最多的兵力,向最少的敵人發起進攻。與此同時,兩側的數船甲板上拋起抓鉤,一下子摳住了舢板的船邊,控制住了它的行進。

很快這三條小舢板再度陷入重圍,岌岌可危。不料這時許褚的戰意反而更加濃厚,他伸出大手,抓住一只抓鉤,雙臂猛一用力,竟把整條舢板朝著大船拽去。當二船接近之時,他松開抓鉤,身先士卒跳上甲板,手裏的一把大戟只是簡單地橫掃、橫掃再橫掃,就讓甲板上的水賊們死傷枕籍。他身後的虎衛也爭先恐後地撲上來,儼然要奪下這一條船。

水賊首領見狀不妙,急忙指揮自己的坐船靠攏過去,然後跳船而過。他手裏的鐵棍沉重無比,幾名虎衛躲閃不及,木槳被鐵棍磕飛,人也被震到了水裏。許褚怒吼一聲,急忙回身,與他纏鬥起來。這個首領確實有些手段,居然能和許褚旗鼓相當,讓他無暇別顧。

少了許褚這尊山嶽之鎮,其他地方的戰線頓時開始吃緊,虎衛們寡不敵眾,不斷被敵人隔著水刺過來的長戈與飛戟打中,開始出現了傷亡。王越站在船頭,注視著戰局的進展。雖然虎衛戰力驚人,但這麼消耗下去,許褚早晚是敗亡的結局。

看來不需要自己出手了。未能和這個虎癡一戰,倒有些可惜。想到這裏,王越微微覺得遺憾。可突然他的眼神一凜,不由發出「咦」的一聲。劍客的眼神何等敏銳,他突然注意到在這亂紛紛的戰場裏,有一道極危險的身影。這身影不顯山露水,可每及之處,必噴湧出一朵血花,那濃鬱的殺機瞞不過王越的眼睛。

「原來虎衛裏還有這樣的高手。」王越摸了摸腰間的長劍,慢慢拔出鞘來。

水賊首領與許褚此時已經打了十餘回合。許褚的招式並無甚新奇,只是倚仗著臂力猛砸,水賊首領初時還能應付,時間一長,虎口震離,有些吃不住勁了。他賣了個破綻,朝後退去,同時腳下踢來一捆解散的帆繩。許褚在船上站得不穩,被繩子一絆,登時倒在地上,露出腦後的大片破綻。

水賊首領大喜過望,趁機舉棍要砸。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擋在了許褚跟前。只聽噗的一聲,那瘦小的身影被鐵棍砸中,直直落入水中。烏巢賊們發出一聲呐喊,卻發現自己的首領沒有繼續進攻的動作,再一仔細看,無不嚇得魂飛魄散。只見水賊首領僵立在原地不動,碩大的眼珠凸出來,咽喉上多了一把鋒利的寒劍。

「王大俠!請快出手去救首領啊!」船頭的水手驚慌地喊道。

王越原本已把長劍從鞘裏半抽出來,此時卻大手一按,把劍身重新按回鞘內,臉上浮現出一絲奇妙的笑容,「撤吧。」他淡淡說道,轉身欲走。

「你怕了?虧你還是個什麼大俠!」水手怒吼道。王越泰然自若,手裏卻驟然閃過一道寒光,比剛才那一道還要快上幾分,水手的腦袋就這麼「刷」地飛到半空,盤旋一圈,落到水裏。

「你懂什麼,徐他是要做大事的,我這做師父的,怎麼好阻止他呢。」王越看著被鮮血染紅的水面,喃喃道。

水賊首領的陣亡,讓這次圍攻很快落下帷幕。烏巢賊們垂頭喪氣地劃船離開,而同樣傷亡慘重的曹軍也沒有追擊,而是停留在原地。許褚親自跳下水去,率領幸存的虎衛打撈落水的同袍。

「咱們虎衛不許丟下一個人,一具屍體!」許褚的吼聲在小島與水面間回蕩。

王越在半路跟烏巢賊們分道揚鑣。他留在一處極小的小島之上,抱劍而立,面色比眼前的水面還沉。這島上只有一棵大樹,占據了差不多六成島面,繁茂的樹冠遮蔽了附近的水域。王越站了一陣,忽然一陣風吹過,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王越冷哼一聲,勃然出劍,直刺樹冠,與另外一把劍猛磕在一起,發出金石鏗鏘之聲。隨後一個面塗白堊的人從樹頂飄然落下,站在王越面前。

「我不喜歡別人躲起來跟我說話,尤其是你。」王越淡淡地說。徐福道:「我怕我忍不住會對你出手。」

王越連眉毛都沒抖一下:「有什麼事,快說吧。」

「你今天為什麼沒動手?」徐福問。他雖被郭嘉強行征調來官渡,但立場卻是偏向楊家的,對東山和王越在烏巢的行動持樂見其成的態度,所以當他看到王越中止圍攻放過許褚時,大惑不解,要來問個究竟。

王越問:「你看到全程了沒有?」

「是。」

「難道你沒看出來曹軍之中有個高手?」

「確有一個,出手極快,毫不窒滯……」徐福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恍悟,「王氏快劍,他是你的弟子!」王越不置可否。徐福心中大約猜出幾分用意,便不再追問,而是轉向了另外一個話題:「其實我今日找你,還有另外一件事——漢室向袁紹派出了一個繡衣使者,但最近失蹤了,你可知道些什麼?」

這次王越的眉毛「刷」地聳立起來,牽動著那兩條淚疤一顫:「哦?這可巧了。蜚先生也捎來消息,問我這個人的動向。」

這兩個人一時間都怔住了。

徐福最後一次與劉平發生聯系,是在公則的軍營裏。那一次,他轉達了賈詡對於延津之戰的規劃,讓劉平把全部計劃透露給逢紀。隨後延津之戰果然如賈詡推想的一樣,說明劉平的運作奏效了。但隨後天子就徹底與外界失去了聯系——與天子同時失蹤的,還有曹家的二公子,但這件事徐福無法告訴王越。

這個變故在知情人圈中引發了巨大波瀾。無論是曹公還是遠在許都的卞夫人、楊彪,都給予了郭嘉巨大壓力。郭嘉只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終只能確認那一夜白馬城的騷亂可能與他們有關。徐福此來烏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並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在他的心目中,失蹤的不過是個繡衣使者罷了,不值得特別關注。若不是蜚先生先後幾次寫信,他才沒興趣留意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