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繡聽了這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原來白馬也罷,延津也罷,都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中間還藏了這麼大心思。賈詡說得對,他還是做一個單純的武人好了。
「所以我說將軍不必為戰局擔憂,只消深壘死守。不出數月,必有變化——」說到這裏,楊修的聲調突然變了,狐狸眼一眯,「——倒是將軍自己,不仔細考慮一下麼?」
張繡面色一沉:「我有什麼好考慮的。既已投效曹公,自然是盡心竭力。」楊修拿指頭點點地圖,一字一句道:「只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張繡猛地站起身來,煩躁地走了兩步:「德祖,你不必繞著圈子問了,我是不會說的。」
「若是將軍無意,當初何必讓我藏身帷幕之後呢。」楊修盯著他,不慌不忙地說,他的言辭像一枚鐵針,一針一針刺著張繡的心防。張繡聽到這話,頹然坐了回去,雙手垂在膝蓋上,黃色的面皮泛起疲憊。
「那,那次是個意外……」
那次確實是一個意外。本來楊修過來拜見張繡,討論營防之事。後來賈詡來訪,楊修自作主張躲去了後帳。張繡被胡車兒的死弄得心浮氣躁,一時氣急,忘了簾後還有個楊修,漏出一點口風,雖然及時被賈詡所阻,但楊修已經聽入耳中。
楊修當時就敏銳地覺察到,當年宛城之戰,一定另有隱情。而這隱情,才是張繡惶恐不安的真正源頭。張繡不敢告訴賈詡隔牆有耳,但也拒絕透露更多消息。
「將軍說是意外,別人可未必會相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將軍身藏巨隱,即便自己不言,難道別人就會信了?胡將軍是怎麼死的?他可不曾對人提過半句吧?下場卻是如何?西涼軍的人,現在活著的可不多了。」
最後一句話擊中了張繡。他眉頭緊皺,拳頭攥緊複又伸開,露出痛苦矛盾的表情,嘴唇幾次張合,卻沒發出聲音。楊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對張繡這樣的人,咄咄逼人有時比暗示更見效果。
兩人正僵持著,忽然門外一名親兵稟告:「郭祭酒請楊先生過去一敘。」張繡如蒙大赦,長長舒了一口氣。楊修功敗垂成,也不懊惱,拍拍張繡的肩膀:「究竟誰才可信任,將軍自己斟酌吧。」
楊修離開張繡營帳,朝著中軍大營走去。這裏是曹軍的中樞,戒備森嚴,隨處可見三五一隊的近衛兵在巡邏。遠處有一頂藏青色的帳篷,就是曹公的居所,用粗長的拒馬與柵欄與周圍隔開,每一段都有手持勁弩的守衛,別說刺客,就連蚊子也飛不進去。
忽然一隊騎手匆匆沖過來,從楊修身旁一掠而過。楊修認出了為首的那個健碩男子——虎癡許褚。他的身後都是精銳虎衛,個個一身殺氣衣衫不整。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馬隊之後還跟著一輛平板大車,上面躺著幾個人,用草席蓋著,生死不知。
旁邊一個衛兵羨慕地望著這隊人馬,楊修走過去,掏出腰牌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衛兵對這個大人物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這是許褚大人剛從烏巢回來。我聽同伴說,這一趟虎衛斬殺了寇首三人、渠帥六人、水賊無數,是場了不得的大勝。」
「烏巢啊……」楊修不期然地抬起眉毛,看來許褚這次出征,也是郭嘉針對烏巢的手段之一。但他相信,許褚只是個幌子,做個舍不得放手的姿態給東山蜚先生看,他一定還有別的暗手。
「不過我看他們好像也很吃虧嘛,那板車上拉的是遺體?」楊修問。
「沒辦法,那個虎賁王越也在烏巢。」衛兵露出畏懼的眼神,「咱們有個兄弟替許校尉擋下一擊,差點沒命,被許校尉沒命地拖回來了。這應該是送去軍醫那裏了。」
這名字沒給楊修帶來任何觸動。他又隨便閑扯了幾句,徑直朝著曹軍中樞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王越這次前往烏巢,應該是應蜚先生之邀去收攏烏巢賊的。楊修權衡了一下,覺得這個舉動暫時對漢室沒什麼不利之處,決定先讓那莽夫去折騰一番——反正這個人一貫傲氣十足,就算是楊家,也無法簡單地控制他,不如放手。
說到漢室,楊修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劉平在北邊做得如何。自從跟張繡談完以後,他已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決定以官渡為局,開一場大賭注。劉平也罷,王越也罷,甚至曹操和袁紹,都是這賭局中的一部分。而有資格坐在對面與他放對壓寶的,只有那個討厭的家夥。
他一邊想著,一邊接近那頂奢華的帳篷,忽然注意到,帳篷前停著兩輛馬車。第一輛馬車極盡華麗,一看就知道是郭嘉的坐駕;第二輛馬車的造型樸實平和,輪子卻比尋常馬車大上兩圈,輪軸之間還用蒲草裹住,束帛加壁。
這不是征辟名士的玩意兒麼?怎麼跑來官渡了?楊修腦子裏浮起疑問,隨手掀開簾子,正看到那個討厭的家夥正沖著自己舉杯。
「德祖,有故人來訪,一起喝一杯吧。」郭嘉懶洋洋半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楊修看到一位獨臂客人拘謹地跪坐在一旁,正露出勉強的笑容。
「楊先生?您不是在許都忙聚儒的事情嗎?」楊修有些驚訝。楊俊抬起一條胳膊,施以殘禮:「我這次北上,是去高密迎接鄭玄大人的,順便到官渡來,給郭祭酒捎點東西。」
漢代以來,征迎大儒都需安車蒲輪的禮儀,楊修心想難怪帳篷外停著那麼一輛馬車。他和楊俊同是漢室機密的核心參與者,彼此心知肚明。楊俊這簡單的一句話,藏了不少訊息,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鄭玄老師身體還好麼?」
「前一陣子他還親自回信給少府大人,筆跡清晰流暢,可見精神還不錯。」楊俊回答。
郭嘉笑嘻嘻地起身給楊修也舀了一勺酒:「楊公是楊太尉義子,也算是你的義兄,今天咱們可要多喝幾杯。」
狐狸的頸毛忽地直立,楊修心生警兆。郭嘉挑出這層關系,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問道:「對了,是捎什麼東西如此貴重,還值得楊公親自繞到官渡一趟?」
楊俊還沒答,郭嘉先說道:「還不是我這身體的毛病嘛。須得用我老師華佗的藥方,才能緩解。只是這藥方所需藥材都比較稀罕,合藥不易。我前一陣有點忙,把帶的藥丸都吃完了,只好讓荀令君再弄點原料來。」
「原料?」
「是啊,華老師的藥方,只有他和他的弟子懂得調配,旁人都不懂,我只好親力親為。」郭嘉拍了拍榻邊,那裏擱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錦盒,想來都是各類珍稀藥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