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道士2

夏憶 作品 第 60 頁 / 共 13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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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這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因為除了這會兒,他今晚還得去一趟墳山,去幹嗎呢?守歲!

這是查文斌老家的習俗。家裏有喪事的,在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吃罷年夜飯後,家人要等到半夜12點再重新上墳山,替死者放鞭炮、燒紙錢、燒紙衣服。這樣做就是告訴死者,過年了,這是它在下面過的第一個年,以後它就不屬於人世間的。

如果死的是個輩分大的,那他的親戚們在那一晚都得去替他守歲,不論刮風下雪,都要去。可查文斌本來就沒什麼親戚,死的又是小孩,他是打算晚上一個人上來一趟就算了,拖著兒子反而讓他跟著受罪,這會兒讓他拜過妹妹就行了。

查文斌正在師父墳頭燒香磕頭呢,不遠處就是他女兒的墳頭,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傳來,緊接著就是「啊」的一聲,查文斌趕忙回頭一看,不好,出事了,他那小兒子正在墳頭前的地上打著滾,一團白煙還未散去,查文斌趕緊丟下手中還沒燒完的香紙,跑了過去。

原來,上墳的時候,他帶了幾個「十六響」,即點燃後能響16下的一種小炮仗。而此時的十六響已是四分五裂,查文斌知道肯定是這炮仗把孩子給炸了。他趕忙抱起號啕大哭的兒子往山下去了。

這本就是個偏僻的小山村,村裏有一個赤腳醫生,查文斌知道就這傷勢也沒必要再送去他那裏了。好在今兒是過年,村裏在外忙的人都回了家,那時候有條件的人已經買了面包車開始自己跑運輸,村頭阿貴就有一輛。

查文斌火急火燎地跑到阿貴家,正碰上阿貴也提著香紙准備去上墳呢。那時候查文斌的名氣別說在自個兒村,就是在周圍幾個縣來講,也是名聲在外。他不在的那些日子裏,特地來找他看相、算命、求風水的都踏破了村頭的土坎,就更加別說那些來找他辦白喜事和驅邪的人了。

阿貴一看查文斌抱著兒子,那孩子身上還有斑斑血跡,他放下手中提著的籃子趕緊問道:「文斌哥,這是咋的了?」

查文斌急急忙忙地說道:「讓十六響給炸了,你的車子在家不?在的話麻煩載我去趟縣醫院。」

阿貴一瞧那孩子,衣服都給炸爛了,曉得傷得不輕,只沖院子裏喊了一句:「孩兒他娘,你先去上墳,我有事。」說罷,放下手頭的東西,趕緊領著查文斌進了院子,發動小車載著他們爺倆朝著縣城趕去。

說實話,那會兒那地界的路,真不咋的,還沒修上柏油路,就是那種泥巴土路。大冬天的一上凍再下個雨什麼的,路上坑坑窪窪的,車子一路顛簸,那孩子疼得是齜牙咧嘴。阿貴用了最快的速度了,但還是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縣醫院。那一天多數醫生都回家過年了,阿貴幫著查文斌掛了急診,等了好半天才把那孩子送進了急救室。

此時,查文斌的腦子裏已是一團亂麻,不久前自己就曾經躺進去過,這下換成了自己兒子,女兒已經丟了,說什麼也不能讓兒子再有事了。

再說那卓雄和橫肉臉回到家裏,見查文斌好久都沒回,去外面一打聽,阿貴媳婦說是孩子給炸了,兩人在村裏急得也是團團轉。好不容易在村長家裏借了一輛三輪車,卓雄載著橫肉臉呼嘯而去,家裏只剩下黑子那條大狗了。

等他倆趕到醫院,一番尋找後,終於見到了查文斌,他正在門口花壇邊抽泣呢。

卓雄趕忙就問:「文斌哥,孩子咋樣啊?」

查文斌見是他們來了,抹了一把淚:「我也不知道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女兒丟了,這兒子還給炸得……」

「咋樣了啊?」

查文斌一把扶住卓雄,哽咽著說道:「把命根子給炸壞了,醫生說怕是將來不能生育了。」說完查文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叫個什麼事啊!

查文斌的師父曾經告訴過他,做道士,可以得罪鬼,但是不要得罪神,神是恩怨分明,有責必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泄露了太多的天機,又或者說這也是天命?總之查文斌絕後了!

那孩子的命是保住了,縣醫院的病床上,三個大男人看著冷冰冰的牆壁,心中都不是滋味,這話該怎麼開口和孩子講,查文斌說不出口,其他人就更加說不出口了。

當天傍晚,查文斌決定把兒子接回去過個年,阿貴在下午已經被查文斌先給差回去了,卓雄開著三輪車載著四人頂著寒風回了家。一路上查文斌用厚厚的棉襖包著兒子,可那孩子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黑子像是預感到了什麼,村子裏的人都說,這狗從中午開始就一直站在了村口。等瞅見查文斌他們回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沖上去,而是靜靜地等著,然後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回了家。

安頓完孩子,卓雄先是收拾了一桌酒菜,再怎麼,今天也是年三十,出事歸出事,年終究是要過的。只是那孩子疼得直叫,大夥兒誰也沒心情吃飯,就連黑子也早早就去大門口趴著了。

查文斌半步都沒有離開過,一路上也沒說過話,誰也不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麼,只是不停地翻看著手中那塊大印。或許再給他一次機會,便不再選擇做道士,不過他有選擇嗎?橫肉臉無精打采地看著那台黑白電視機,裏面的趙忠祥搭配著倪萍正在給全國各族人民拜年,這也是查文斌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

那孩子只是勉強吃了幾口餃子,不多會兒也不知是疼累了還是真困了,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看著兒子臉上掛著的淚痕,查文斌心中越發不是滋味了,一個翻身,拿起床頭掛著的七星劍便要出門。

「你們倆在家看著,不管有啥事,不准出這個門!」這是他回來後說的第一句話,然後提著七星劍,背著乾坤袋便大步走了出去。卓雄知道他的性格,他說什麼最好就聽著,便老實地窩在板凳上看著無聊的節目。

黑子見查文斌要走,搖著尾巴就跟在後面,這倒沒有被他阻止,一人一狗向著遠處的深山走去。

他們祖墳的風水是當年查文斌的師父看的,在一條小青龍的背上,雖說不上是什麼龍穴鳳地,但在這一片也算是頂好的了。再一個自家本就是農民,也不想圖那個大富大貴,師父便選了那兒,離家不算遠,五裏地,原本有些野茶種著,那塊地在當地也叫作茶葉地,下面的泥土都是正宗的黃土,厚實得很。女兒那個小墳包本是當年師父給查文斌看的穴,只是沒想到白發人送了黑發人,便把她給葬在了那兒了。

最讓查文斌不明白的是,今兒是新年,妹妹怎麼就連自己親哥哥都沒保住呢?還就這樣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難不成真是一場意外?他從不給自己算命,也不給家裏人算命,反正今晚原本就打算給閨女燒個清香,趁著這個機會一塊上去看看。

這天呢,果真是說變臉就變臉,剛才還是好好的呢,等查文斌走上那條小道,居然開始打雷了,而且還是炸雷!查文斌停住了前進的腳步,黑子就站在他的身旁,瑟瑟的西北風又開始呼呼作響。

「冬天打雷,來年墳堆。」查文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自言自語道。這絕對不是一個什麼好兆頭,在這種本不該發生雷電的季節裏,如若發生了雷電,則預兆來年或者疫病流行,或者有自然災害,會大量死人,所以閻王不得閑,人死用耙推,墳墓來不及挖,一個貼著一個。

換作平日裏,出現這種凶兆,他是萬萬不會再上山的,可今天已然顧不得那麼多,這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山頭上埋著的都是自己至親至愛之人,若說不保自己還說得過去,總不至於會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