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索性裝病,一病三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同一個房間的那些青年很不錯,輪流給我送飯,安慰我。他們小聲地議論著:失戀就是這樣的。在其他室友的互稱下,我知道那和我一起喝酒的青年名字叫戴全,年齡最長,是這寢室裏的老大。老三王生,老四黃飛,老五肖峰,老六吳以,老二就是我了。
三天後,新年假期也隨之結束,我不好再裝,跟著他們一起進出。對於痛苦的最好辦法,就是遺忘,我能忘記過去,來一個新的開始嗎?所有的恐懼都來自對未來的無知,而我必須要自救,這裏,沒有誰能幫我,即使是那些待我如兄弟的室友們。
我外表是一副大病初愈之後的憔悴和冷漠,大腦卻開動不停,這裏的一切,大到整體社會的構成,小到生活中的每一細節,我都得注意。我唯唯諾諾,總是看到別人做了才敢去做,我的言行落在室友眼裏,我知道他們心裏都在為我難過。
三天下來,我基本掌握了這裏日常生活的規律:寢室,食堂,教室,圖書館。我慶幸自己落在了一所學校,但即便是簡單如學校的生活,也已足夠讓我眼花繚亂的了,要是在別處,我會落下更多的笑話。據說那些日子,後人描述我,說我總是在道上傻傻地看那些鮮衣美服的女同學們。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七天過去了,就算是新生兒也可以較大膽地睜開眼睛了,我開始有些膽子看這個世界了,這個迷幻一般的世界呀,我仿佛是一外來的偷覷者,懷著一副忐忑不安的心情。
這個世界最令我驚異的是紙幣!
我們那個時代使用的金銀、銅板,大量攜帶既不方便也不安全。也有銀票,我們稱「交子」,可是卻容易偽造而且存在能否兌取的風險,而由國家發行的紙幣就沒有這個問題,這裏的人很聰明,即使是我們那時代最傑出的人物放在這裏,也無法想到。
我心裏明白是一回事,可用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每當我把手中的紙幣交給那夥計的時候,心中總是惴惴不安。而到食堂打飯買菜的時候用的是一種很精致的卡,往一奇怪會閃爍出數字的裝置裏一刷,我的錢就流到裝置裏去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幾乎對這個時代的這些奇怪玩意有些崇拜了。
這個時代太多的迷惑了,而我,漸漸習慣這種迷惑。等到了課堂,教室,終感受到一絲親切,我發現自己所學的竟然是歷史,這對於我這個從過去來到現在的人來說,應該是惟一的安慰吧。
就這樣,我大腦沒片刻的停歇,不停地在學習,然後找到和我那個時代相對應的事物。現時代紛雜的表象我最終會一一了解的,然而我最想知道的是這社會賴以存在的物質基礎是什麼,以什麼樣秩序而維持的。
白日裏摸清了圖書館的門道,晚上我隨著人流來到了圖書館,我想我急需惡補的是現代的語言文字和歷史知識。
偌大的圖書館有十一層高,在我那時是只有塔才可以這般昂然聳立。這是個高樓林立的世界,人在其中行走,像小小的爬蟲,渺小不堪。
走進圖書館裏,燈火通明,有如白晝。現代社會方方面面的運作都是靠一種叫做「電」的東西來推動的。我見識過自然界中的閃電雷鳴,那是一種極其恐怖的力量,沒想到現代人竟能馴服它!現代的人們掌握著一種令我無比驚異的文明與技術。
我拿了一張卡片,上有我的畫像,樣子有些靦腆,黎浩天,這個酷似我的青年,眼神裏滿是水一樣憂鬱。這是一張借書證,我照著別人借書的程序,借了一本、,這些書目我都是向老大那變著法咨詢過來的。
我一桌旁坐下,翻開書,我很緊張,我之後的世界是怎樣發展?我以及我認識的人是否在史書裏有所記載,他們的命運究竟如何?書在桌子上散亂地堆擺著,像我的心一般淩亂。
我正開始讀,忽聽耳邊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請問,這有人嗎?」
桌上都是我的書,想是她認為我替別人占了位子吧。我沒回答,只是搖搖頭,看也沒看對方一眼。對方坐下來,少女的氣息撲鼻,我繼續看書,這時就聽得身後人小聲議論:「喂!是校花哩。」男生們傳遞著一種奇怪的騷動。
窗外一陣清風吹來,少女似蘭似麝的體香,混雜著一種未名香水的味道,我不合適宜地響亮地打了一噴嚏,接著又不合適宜地抬頭問了一句:「小姐,你用的是何香水?」我和周芸,這現代的美女,第一次奇異的會面了。
她的臉上,兩朵紅雲隱隱現出。我問得唐突了,可出口的話收不回了。
我細細打量對面端坐這位小姐,室內明亮,卻仍遮不住她的光華,她一襲長發隨意披下,如瀑;一雙明目,閃爍著星辰一般的光潔,轉動間極是靈動;嘴唇微翹著,一副似嗔還喜模樣,身上的現代妝飾,我雖然不是很習慣,但洋溢著青春、快樂的氣息,這樣一個女子,任是見過芳華絕代的孟如煙、瀟灑入世的莊夢蝶、風情萬種的阿玉的我,也不禁砰然心動。那一刹那,我以為見到現代女子美的極致。
不好這樣總盯著人家,女孩臉更紅了,我覺得尷尬,便轉移話題,問道:「你、在、看什麼書?」
那女孩伸出纖纖手指,指書的封面,封面上的字我總算認得,是本關於古代藝術史的書。我問道:「能否看看?」女孩大方地輕輕一推,放在我的眼前。
我接過來隨手一翻,一張古畫,正是張擇端老先生的那張。這畫在當時傳誦一時,那時我還是盛家商號的小廝,經常守在店鋪,常見這老先生流連在酒肆茶館,打量著這紅塵世界,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沉的冷靜。我也被畫入畫裏,望到畫裏凝固的我,不禁感歎時光流逝、造化弄人呀。所謂昔日的繁華,轉眼已成地底的灰塵,一時間陷入沉思,良久,卻聽得對方輕聲問道:「你也喜歡這幅畫?」
我沒直接回答,神色略顯得有些暗淡,說道:「有時,我覺得我不是這時代之人。落在這個時代許是一種悲哀。我向往一種嘯傲山林,獨臥溪邊,坦胸露乳,飲酒唱詩的古代田園生活。」我望著女孩,笑著,樣子極為無奈,我不明白為何自己一下子說了這麼多,「我是不是太過理想了?」
女孩報以一笑,猶如百花齊開,聲音極輕柔,說道:「不會呀!你所憧憬的生活很美呀。咦,我覺得你說話的腔調有些奇怪,很獨特的那種。我從未聽過,是你們那方言嗎?感覺很古典哦。」女孩說話間,伴著睫毛忽閃忽閃,一副要究其竟的模樣,很是動人。我心想:對!我根本、就是、從古代來的!
我們的說話引起周圍許多人的關注,我能感覺到,莫名的敵意把我包圍,我隱隱覺得是對面坐著的那女孩的緣故。時間不早了,我想我該走了,於是站起身,慌亂地拾起那一摞書,說道:「我先走了。」說罷,也沒等她作答,轉身逃也似的走了。
我快步走出了圖書館,走在校園幹道上,路兩邊的路燈由於天正下著細細冷雨而籠罩在一圈橘潢色的光暈裏。
我加緊了腳步,不想拐角處突然走出一對撐著雨傘相互依偎的人兒,還好我反應敏捷,及時讓開了道。那女生看清了我,眉頭明顯地一蹙,眼神中閃過一絲惱意。我直覺這女子認識我。我口裏忙說:「對不起!」說罷繼續往前,腦袋裏一閃念,這女子說不定就是以前的黎浩天苦戀的那個!
夜色中,我不禁回頭望去,看著一副小鳥伊人般的情景,竟有些說不出的惱人滋味,不管她了,現在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我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本領沒有丟下,我花兩天時間把那本看完,花四天時間,把宋,元明清以及近代現代史看完了,那些天,室友們咋舌地望著我發瘋一般地翻著那些大部頭。
那幾日,我始終處於強烈的震撼和激蕩的心情當中,我的模樣,看起來就像白日裏夢遊一般,室友們搖頭,認為我這次受傷不輕啊。
有時候我會從夢中驚醒,夢中的血染疆場遠去,血色終變成現實黑夜的黑色,我發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有時我看著,會長身而起,撫卷陷入長思,我從前關於國家、政治、法令的一些想法、說法,在我那個時代發出,是何等驚世駭俗?而現在,已是再平常不過的常識。時空呀,對於生活其中的人來說是不可突破的桎梏,有多少人真能把他深邃的眼光投向遠遠的未來呢?也許,也許只有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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