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慈還是保持著屈膝蜷縮的姿勢，她微微仰起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幽幽地開口對我說：「喜歡我，是什麼意思？」
第十七章 眼淚
我愣了一下，摸摸後腦勺，「啊，這個……」一時間，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才好。而她就那麼一直盯著我看，似乎在期待我的答案。我抿著嘴在腦海裏思索了半天，還是沒能想到應該怎麼解釋給她聽。於是就對她說：「哎呀，先不要管這個了。等我們逃出這裏，我再慢慢跟你解釋嘛。」
恩慈朝我點點頭，像是很勉強的接受了這個答案。我有點尷尬的笑笑，「你先等我一下啊，我准備准備，去試試水溫。」說完，我就扭動著腰走到了水池邊。伸手摸了摸，水溫並不算很涼，但顯然也不能在裏面待太久。
我脫了背心，伸手把水池裏的水往身上灑了幾下，深呼吸著讓自己的身體快點適應這個溫度。就這樣反反複複弄了三四分鐘，我感覺差不多了，就坐了幾個深蹲站起來，朝恩慈走過去，把她抱到了水池邊。
「等下進到水裏後，你就閉上眼睛，不要呼吸，然後像這樣從後面摟住我的脖子。」我一邊說一邊拿起恩慈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示範給她看。「記得無論如何都不要松手，一定要緊緊地摟住，知道了嗎？」
恩慈輕輕點點頭，目光有點呆滯地看著我。
我撓撓頭發，對她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你只要這樣就行了，剩下的都交給我吧。」說完我就抖了抖雙臂，一下子跳進了水中。水池中的寒意迅速灌滿了我的全身，我一邊踩水一邊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的身體盡量去適應這個環境。接著我就轉過身，用右手食指指著我的脖子對恩慈說：「來吧，用手摟著我的脖子，然後一點一點跳下來。」
恩慈並沒有馬上做出回應，我就側過臉，笑著對她說：「沒事的，相信我。」這回，她總算慢慢把雙手伸了過來。我只感覺到脖子被兩條柔軟的胳膊環住，然後就有一股超過水溫的寒冷從肩膀的位置迅速傳遍全身。我一個激靈，趕快用力踩水，讓身體不會因為太冷而變得僵硬麻木。「來，慢慢下來吧，沒事的。」
就這樣，恩慈終於一點一點地進入了水中。我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沒入水中時那股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恐懼。雖然想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唯獨對水產生這麼大的排斥，但現在看來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我深呼出一口氣，「摟緊了嗎？」
「嗯。」
感受著耳邊傳來恩慈的氣息，我握緊了雙拳。在心裏不停地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不管等下我們面對的會是什麼，我都一定要帶著你活著離開這裏。我咬緊牙關，「好了，閉上眼睛，准備閉氣，我數一二三，我們就潛下去。」
「嗯。」
「一，二，三。」
咕咚。
耳邊傳來物體沉入水中所發出的那種久違的聲響，整個世界就進入了靜音的狀態，只能夠感覺到心髒在胸腔中不斷跳動著。我眨了眨眼，好在這水並不渾濁，能讓我看清水下的具體情況，只不過還是有點難受而已。我強忍著眼睛那裏傳來的酸澀感，發現水池下面的構造並不複雜。真的很像是人為弄出來的水下通道。簡單來說就是一個水池那麼大的圓形柱體垂直向下延伸，然後在盡頭處有一個巨大的窟窿。感覺從那個窟窿出去，應該就是別墅外面的那個湖。
我並不確定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確的，只是眼下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於是我就咬著牙帶著恩慈往那個窟窿的位置潛過去。感覺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緩慢而難熬，整個人都漸漸開始有些恍惚起來。
十幾秒鐘的時間，我用力擺動著手腳帶著恩慈穿過了那個窟窿。接著抬頭向上看過去，果然真的有微弱的光線從上面傳下來。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這個位置大概就是在湖底了。想到這裏，我只覺得心中一陣興奮，仿佛又獲得了一股沸騰的力量。於是我抓緊時間奮力向上遊，可是沒幾下，我的眼睛就幾乎已經酸澀的睜不開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每擺動一次雙手，蹬一下雙腿，都像是耗盡了我所有的力量。
那種越來越接近缺氧而窒息的感覺讓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沉。然後就在這個時候，恩慈摟著我脖子的雙臂竟然緩緩地松開了。我只覺得身後一輕，恩慈就脫離了我的身體，向著漆黑的湖底墜了下去。
我瞪大瞳孔轉頭看過去，視線中恩慈整個人都已經失去了意識，她的嘴巴微微張開，殷紅的血液從右臂上一點一點滲出來，融在水中，像是扭曲的圖騰。我只覺得一瞬間，我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忘記了自己還能堅持多少秒，忘記了眼睛的疼痛。腦海中只殘留了一個強烈而熾熱的意識，那就是抓住恩慈。
我掙紮著奮力轉過身，朝下用力一遊，然後伸手抓住了恩慈的手腕，接著向上一拉，她就在水中向我靠了過來。我迎上去一把摟住她的腰，就拼了命地向上遊。整個大腦膨脹到就快要爆炸了，連眼前的視線也跟著越來越模糊。光線越來越弱，我覺得我隨時都可能會昏死過去。但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我的心靈深處不斷呐喊著，不能放棄，不要停下來，不能放棄，不要停下來。
我不顧一切地向上遊著，漸漸地連周圍的溫度都感受不到了。仿佛雙手雙腳已經從我身上分離了出去，只剩下殘留的意識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整個世界都在搖晃都在震顫，我覺得我的心跳都就快要停止了。猛烈的窒息感一瞬間從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洶湧地席卷過來，然後我看到了刺眼的光。
「撲」
我一手摟著恩慈，一手勾住岸邊，無法抑制地喘息著。我覺得我就像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整個大腦都沒有辦法運作，就這麼不斷地喘息不斷地喘息。好半晌，腦海中忽然閃過了兩個字，恩慈。
我轉頭一看，發現她整張臉都已經慘白的沒有了任何血色，人也已經昏死了過去。我大喊著：「恩慈！恩慈！」然後奮力把她從湖面中推上了岸，然後自己也緊跟著爬了上去。
我慌亂極了。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身體。我顫抖地拍了拍她的臉，然後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前。我只覺得心中猛烈地顫動了一下，整個世界就好像都在這個時刻失去了色彩。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的食指，沒有鼻息，沒有鼻息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的目光在恩慈身上四處亂竄，整個人都進入了崩潰的狀態。我不斷地自言自語，「怎麼可能，恩慈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你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你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清風不斷地吹拂著我，就像是鋒利的刀刃不停地切割著我的身體，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伸手用力搖晃著恩慈的肩膀，嘴裏大聲地叫喊著，可是她卻仍是那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像是安靜地睡過去了。這時我豁然間想起來先前在遊泳館玩的時候，有跟著救生員學過人工呼吸。於是我趕緊低頭，用力吸了口氣，然後捏著恩慈的鼻子就往她的嘴裏緩緩呼氣。接著雙手疊在一起用力按壓她的胸口。
「恩慈，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我絕望地重複著這一組動作，可是恩慈卻仍然沒有一絲生還的跡象。往日的回憶就在這時從心頭湧了上來。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那副嚇人的模樣。第一次和她獨處對視時，心中的那份慌張。第一次看到她光著站在我面前，那副無視全世界的姿態。第一次握著她的手時，掌心傳來的那陣柔軟冰涼的觸感。第一次坐在她的床邊，看著她睡覺時呆萌可愛的樣子。第一次抱著她……
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流，從我的眼眶中傾瀉而出，它們和臉上沾染的湖水混雜在一起，扭曲成了無法釋懷的透明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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