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根手指

法醫秦明 作品 第 60 頁 / 共 13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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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才不信呢,老子明天就去北京上訪。」

「別別別,我們這不是給你解釋嘛。」黃支隊長堆了一臉笑容。

我一直弄不清楚上訪就一定有理的法律依據在哪裏,但我弄清楚了一點,現在的公安機關被上訪案件牽扯了大部分精力。

我不怕接訪,我竭盡全力把法醫們作為判斷的依據解釋給上訪人聽,希望他們在獲取法醫學知識後,理解我們,停訪息訴。可是,即便是鐵板釘釘的案件事實和耐心細致的解釋說服,又能化解幾起信訪事件?

我被眼前這個滿口髒話的渾蛋氣得夠嗆,對於黃支隊長的一臉笑容感到有些厭惡。

我說他是渾蛋一點兒也不冤枉他。他是一個孤寡老人收養的棄兒。孤寡老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到能獨立生活,他就自己出去單過了。十多年來,從未給老人買過一針一線,從未給老人端過一茶一飯。直到老人因為和鄰居發生了一些糾紛,突然死亡後,這個渾蛋才回到了村裏,哭天搶地。

外傷誘發疾病導致死亡的,行為人至少應該承擔一些民事責任,他完全可以走正常的法律渠道,但是他知道那樣賠不了多少錢。

「大鬧得大貨,小鬧得小貨,不鬧不得貨。」他和村民說。

村裏的人都對他深惡痛絕,對公安機關對整個事情的處理表示信服,但是這倒成了這渾蛋在網絡上炒作的理由:「他們都是穿一條褲子的,欺負我爹一個孤寡老人,可見他們家勢力是有多大啊!公安機關都被買通啦,人命案公安機關都不管啦。你們看看這照片,遍體鱗傷啊,公安機關說是病死的。大家多關注啊,體諒一下我作為一個孝子的孝心啊,我不能讓我的養父白死啊。」

於是,網絡上一片對公安機關的罵聲。

解釋無果,我早已料到,出差複查信訪案件,最沒有成就感。

「師兄,你剛才一聽人家要進京就卑躬屈膝的樣子,實在讓人討厭。」我對黃支隊長說。

「對老百姓就是要卑躬屈膝,咱們是公仆嘛,老百姓的仆人。」黃支隊長嬉笑著說,「我最近壓力也特別大,不知怎麼了,這種鄰居之間吵架引發疾病死亡的案件發生了好幾起了,都上訪了,家屬還互相比著看誰弄的錢多。」

「這不是好事兒啊,社會不和諧,說不准快有命案了。」我笑著說。

「烏鴉嘴」的外號是黃支隊長當初給我起的,所以我也喜歡用這種「詛咒」的方式報答他。

「嘿!嘿!」黃支隊長叫道,「信訪案件都弄不過來了,再來個命案我真的架不住了。我真是怕了你了,你不來雲泰,雲泰從來不發命案,你一來就烏鴉嘴。」

走過雲泰市公安局刑科所,我們發現民警們忙忙碌碌地走動著。

「怎麼了這是?」黃支隊長問小高法醫。

「領導,你們一直在開會呢,指揮中心有個指令,發現個屍體,可能是命案。」高法醫說,「我們現在准備出現場呢,喏,陳法醫給你打電話匯報去了。」

「我真服了某個烏鴉嘴了。」黃支隊長一臉沮喪。

我倒是有些莫名的興奮:「我也去現場。」

這裏是「雲泰案」①其中一起發案地的村莊,當我們到達村口時,村民們已經開始議論紛紛。有的說村子裏中了邪,那個女孩的冤魂在作怪;有的說村子風水不好,每年都要克死個人;還有的村民直接開始准備遷徙。

村莊外有一片田野,田野的一角是一口井,現場就在這裏。幾名偵查員正圍著報案人詢問發現現場的情況。報案人叫解立文,一個六十歲的黑瘦的小老頭兒,此時正在警戒帶外蹲著,默默地抽煙。

「您別不說話啊。」偵查員說,「這可是一條人命,您第一個發現,得為我們提供一些情況啊,不然我們怎麼破案?」

解立文抬頭看了看民警,說:「最近真他媽倒黴,給我碰上這種事兒。誰他媽殺人往我家井裏扔,我咒他斷子絕孫!」

這口井是解立文家的。幾天前,他還用井裏的水灌溉過農田。今天天剛蒙蒙亮,解立文像往常一樣下地幹活,把一個桶投到井裏,想打一桶水上來。可是無論他怎麼投,桶都沉不到井裏,無法打上水來。這是以前沒有出現過的情況,所以他覺得有問題。借著微弱的亮光,他向井裏窺視,井裏隱約像是有什麼東西。

「這是哪個熊孩子往人家井裏扔東西?」他想。

沒辦法,他只有暫時放棄了打水的想法,繼續下地幹活,直到太陽升起,天空大亮,他又想起了水井裏的事情。

從井口看去,井裏滿滿的全是麥稈。

「×他祖宗。」解立文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瞎鬧騰,把田邊堆放著的麥稈都扔進了他家的井裏。這可得讓他好一陣忙活。

水井的水平面離地面有一米五的距離,井口直徑只有肩寬,想把井裏的一些雜碎都撈幹淨還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又是鏟子又是桶的,幹到了十點多鐘,才總算把井裏的麥稈撈了個幹淨。

解立文重重地坐在井邊,氣喘籲籲地抽了根煙,心裏把往他井裏扔麥稈的人的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然後他又在尋思,最近得罪什麼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