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涼感到自己像一條銜在鴨嘴中的魚,越掙扎朝喉嚨滑落得越快,一滴汗水滑落到眼皮上,刺癢得他不由得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時,黃澄澄的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紙飛機,穩穩地停在張燚的面前,機頭高傲地抬起,兩片機翼上各寫了一個字,並列在一起——
「手機」。
高跟鞋的足音又輕輕地響起,咔嗒咔嗒……這回真的漸漸遠去了。
「對了!是手機!」張燚看著機翼上的兩個字,恍然大悟,「楊薇在409房間用手機給樊一帆打過電話,可是在現場勘察報告開列的證物中,無論室內還是室外,都沒有提到發現她的手機。手機是不會自己長腿走掉的,一定是因為上面有對兇手不利的簡訊或通話記錄,所以被兇手從案發現場拿走了。」
司馬涼像一條被連續打了兩記悶棍的狗,眼前一陣發黑。如果說郭小芬用的是木棍,那麼名茗館這一記用的是鐵棍——這麼簡單、明快的推理,這麼顯而易見的證據,怎麼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呢?與之相比,郭小芬的推理不是顯得太費勁了嗎?
而且在如此短的時間就……
他猛然醒悟過來!緩緩地站起身,看了看樓上,書架之間已然空空蕩蕩,他小心翼翼地問張燚:「凝……凝姑娘?」
張燚點點頭。
愛新覺羅?凝。
純正的皇族血統,18歲就拿下犯罪心理學博士學位,以驕橫聞名國內推理界的名茗館第7任館主。
司馬涼嘴巴張著,想說些什麼,又實在說不出。張燚看他那窘迫的樣子,憐憫地把手掌朝下按了按:「司馬警官,請落座。請問,後來你們刑警隊確認楊薇是被謀殺了嗎?」
司馬涼重新坐下,點點頭,把郭小芬的推理講了一遍。名茗館的眾人聽完都露出既欽佩又得意的神情。
「這個郭小芬,名氣蠻大的,推理也確實有兩下子,不過和我們凝姑娘比起來,可就差遠了。」張燚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我也這麼認為。」司馬涼由衷地說。他完全想明白了,眼下能夠幫自己戰勝郭小芬的推理能力的,唯有這群學生了,「希望名茗館給我一些指點,使我能順利偵破此案,司馬涼感激不盡!」
張燚把頭一點:「我們請您來,也就是這個意思。」她朝長桌對面的一個男生使了個眼色,男生起身,拉開名茗館的玻璃門,一個很健美的小夥子走了進來,在司馬涼麵前站定。
「這位是?」司馬涼站起身,困惑不解地問。
「他就是你在案情報告中提到的『恐怖座譚』參與者之一——周宇宙。」張燚說,「他也是我們名茗館的成員。」
「什麼?」司馬涼大吃一驚,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請您不要介意。」張燚說,「上午老甫給他打電話,說了楊薇的死訊,他就在第一時間向我們報告,講述了他所見到的事情經過。我們這才給您發請帖的,現在他就跟您一起回刑警隊做筆錄。您可以放心,他一定會積極配合您的調查。如果他敢說半句假話,不要說名茗館,他還能不能在中國警官大學待下去,都很難說了。」
最後一句話十分嚴厲,但周宇宙的神色平靜而坦然,看來這是名茗館的規矩,他心知肚明。
「非常感謝!非常感謝!」司馬涼一面說一面和張燚握了握手,「小周就交給我了,我絕對不會難為他。我有一個請求,還望你們答應,辦案中如果我遇到什麼困難,能否隨時來向諸位諮詢?」
張燚沉吟了一下,把那隻紙飛機打開,在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遞給他:「遇到困難,打這個電話找我。你要趕緊找到小青,並且查一下楊薇手機的通話記錄,看看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除了給樊一帆,還給誰打過電話。如果有關部門積極配合,連簡訊記錄應該都可以調出來的。」
司馬涼一邊道謝,一邊接過紙飛機,收好,道別,走出了名茗館,周宇宙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下到一層,走出圖書館的大門,正在大榕樹下等他的警員趕忙上來問:「頭兒,怎麼樣?」
司馬涼回過頭,抬眼望望三樓閉得嚴嚴實實的那幾扇窗戶,重重地喘了口氣說:「厲害!真厲害!」
回到刑警隊,司馬涼把手下分成AB兩組,A組去找小青,B組去查楊薇手機的通話記錄和簡訊記錄,然後把周宇宙帶到自己的辦公室,請他坐下,親自端了杯茶給他,找了名警員給他做筆錄,自己就在旁邊聽,護駕似的。周宇宙很懂事,不停地說謝謝,警員問一句他回答三句,配合極了。
但當警員問他離開老甫家之後的去向時,他的回答像從一級公路突然開進了沙石廠車間一樣結結巴巴起來,目光也有些飄忽。
「小周,來,喝點水。」司馬涼把盛著茶的紙杯向他面前又推了一推,「不要急,是不是有什麼不好說的事情?」
周宇宙端起紙杯,淺淺地抿了一口,鮮紅的嘴唇頓時像腫了一樣發亮:「好吧……那我把真相說出來。其實我不願意講的唯一原因,就是小青是我從前的女朋友,直到現在我依然很喜歡她。一帆雖然和我在一起,但是我總覺得我和她並沒有戀人的感覺,更像是綠箭口香糖和白箭口香糖被不小心一起放在了嘴裡咀嚼,就算是攪成一團了,也依然綠色是綠色,白色是白色……」
司馬涼點點頭,沒有打斷他的話。
「我認識小青是有一次在公交車上,她偷一名乘客的錢包,被我當場抓住,當乘客們洶湧而上要打她時,被我攔住了,我帶她下了車,請她吃飯,說只要她改了就不帶她去派出所,她很感激,告訴我她剛從外地來北京,沒有錢,只好偷竊——她手指纖長,有點兒這方面的天賦——發誓今後絕不再幹了。我就放了她,而且……她長得很漂亮,一來二去的我們就成了朋友。
「後來在朋友舉辦的生日Party上,我認識了一帆,一帆雖然那時已經結婚,但還是立刻對我展開了攻勢,我也想趁著年輕多認識一些朋友,就和她熟了起來,漸漸發現她雖然有點愛玩,玩起來沒邊沒際,有時甚至挺粗野的,但為人蠻真實的,就和她越走越近,結果被小青發現了。小青雖然是從農村來的姑娘,但脾氣硬得像花崗岩一樣,逼我立刻和一帆劃清界限,我覺得沒必要把事情做絕,她就和我分手了,恨我恨得要死。後來一帆她老公死了,她一下子變成了富婆,跟我走得更近了,但我還是覺得,我也只不過是她的玩具之一,而不是她的戀人。
「說遠了,還是回到正題吧。昨天晚上,一帆拉我去參加『恐怖座譚』。小青講了個鏡子的故事,把一帆激怒了,兩個人爭吵了幾句,小青摔門而去,我去追她,她還撓了我一下……」周宇宙指著手背上已經結痂的血痕苦笑道,「我看她精神狀態不大穩定,就悄悄地跟在她後面。她起先走得很快,準確地說是有些跌跌撞撞的,跟喝醉了酒似的,但慢慢地步伐就變得沉穩起來。起初,我以為她是沒有目的地亂走,但漸漸才明白,她很清楚她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
「她在路燈昏暗的街道上一直往前走,剛剛下過雨,有些地方有水窪,她就直接踩過去。其實她只要回一下頭,就可以看見我,但是她始終沒有回頭,一直向西,一直向西……終於她走到一個小區的門口,在附近一棵樹榦很粗的樹下停下,躲在樹後面往裡面看,用個什麼詞好呢?我想想……『窺伺』吧,這個詞不好聽,但就是窺伺,她在窺伺小區的門衛和裡面的動靜,另外,她似乎還有一點點猶豫,好像不知道該進去還是不該進去,過了大約有那麼3分鐘吧,她把垂肩的頭髮放在嘴裡狠狠地咬了一口——這是她在做某個決定時的習慣動作,然後很快地、像青魚一樣溜進了小區的大門,背影迅速消失在了黑暗裡。我走上前去,看到那小區門口掛的牌子上寫著『青塔小區』。我抬起頭,那6棟高高的塔樓像6根手指似的,我心裡浮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小青是走進了一個掌心,只要手指一握,她就會被捏碎……
「我怔怔地望了門口很久,見她總不出來,想她也許會在裡面過夜,就打車回家了。今天上午當我聽說楊薇的死訊時,我第一個就想到可能是小青乾的,她知道楊薇給一帆出了很多主意,所以也很恨楊薇。但是我……我還是不相信她會殺人!」
說完,周宇宙把頭沉重地垂下,像一頭不堪重負的騾子。
司馬涼問:「小周,有個叫阿累的人,據說小青恨樊一帆和楊薇,也和他有關,是嗎?」
「阿累……」周宇宙想了想說,「好像就是一帆她老公吧,我了解不多,一帆只有喝高了的時候提過一兩次,說他就像說起一塊破破爛爛的擦腳布,很厭煩。小青和他可能是好朋友吧,但是後來阿累似乎是得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病死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