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夏流戰戰兢兢地問:「那……咱們還繼續不繼續還原啊?」司馬涼琢磨了半天,一臉嚴肅地說:「繼續!」
青塔小區自行車棚。楊薇的那輛紅色自行車還靠在角落裡,由於證物本身太大,警方在勘察中又沒有發現它可以提供任何線索,就沒有帶回刑警隊,先放在這裡。因為一直沒有人動過,才幾天就落了一層塵土。呼延雲拿著電筒仔仔細細地照著它看,特別是輪胎,還用指甲摳了半天,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呼延雲站起身,問:「現在幾點了?」
馬笑中看了看錶:「喲……不知不覺都這麼晚了,11點50分了。」
呼延雲說:「哦,這麼說,孟老爺子該到樓道里散步了。走,咱們看看去。」
一進樓門,只見昏黃的樓道燈下,孟老頭正扶著牆慢慢地走,長長的影子拖曳在地上。呼延雲上前和他打招呼:「孟大爺,有件事情我還是想問問您,那天,您是親眼看見遇害的那個女子走進這樓里來的嗎?」
「幹啥?懷疑我眼神不好?」老頭子瞪起了眼睛,「要知道我年輕的時候……」
「哪裡哪裡。」呼延雲連忙打斷他,站在電梯門前說,「我只是想問,您是看見那個女子從門口走進來,還是您走到這樓道的盡頭,一轉身,正好看見她站在電梯門口?」
老頭子想了想說:「好像是我一轉身,就看見她站在電梯門口,電梯門一開,她就進去了,我當時還覺得這姑娘走路真輕,怎麼進樓來的時候一點兒聲都沒出。」
「這就對了……」呼延雲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好像抽油煙機罩子般黃澄澄的燈,喃喃地說。
馬笑中一臉困惑:「呼延,你到底發現什麼了?我怎麼越來越糊塗了?」
呼延雲說:「我也越來越糊塗了呢。」
「啊?」馬笑中非常吃驚,「我以為你越來越明白了呢。」
呼延雲看了看他:「有部老電視劇,叫《京華煙雲》的,看過嗎?」
馬笑中說:「趙薇演的那部?」
「我說的是趙雅芝版的。主題歌很有禪意,裡面有一句歌詞說『最明亮時總是最迷惘』。」呼延雲幽幽地說,「破案就好像洞穴探險,當你感到突然特別迷惘時,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你徹底迷失了方向,另一種是第一縷光芒已經射入你的瞳孔,因為你離洞口只有一步之遙了。」
第十八章 朱志寶
「你必須要!」朱志寶把玉柄素鏡狠狠地塞在她手裡,發了瘋似的說,「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要星星月亮我都去給你摘!」
整整一夜過去,沒有關於小青下落的任何消息,而小萌和武旭也像蒸發了一般無影無蹤。呼延雲倒是很沉得住氣,一大早就讓馬笑中開車帶著他去市局下屬的精神衛生鑒定中心。「看看樊一帆去。」
「一個瘋子,有什麼可看的?」馬笑中一邊開車一邊困惑不解地問。
天氣有些悶熱。馬笑中本來對這輛普桑就不愛惜,當老驢似的使喚,從來沒做過任何內部清洗,現在又是車窗四閉,空調大開,弄得車裡面一股子汗臭。呼延雲望著遠處像被罩在鉛灰色籠屜里的西山,覺得它似乎浮動著一層毛茸茸的光,這麼一想,皮膚不由得癢了起來,一面撓一面說:「她是涉案人員嘛,再說瘋子的真話總比正常人多。」
「咱們說點兒別的。」馬笑中說,「小郭可對你有意見。」
「啊?」呼延雲不撓了。
「啊什麼啊?」馬笑中說,「你昨天沖她發脾氣,把她鬱悶壞了,後來跟我嘀咕了半天。你們倆肯定有事兒,小兩口鬧彆扭了?」
呼延雲皺起眉頭:「拜託您偶爾也漱漱口。」
馬笑中把眼一瞪:「我說正經的呢,你看不出小郭喜歡你?」
呼延雲沉默了片刻說:「她有男朋友的。」
「有又怎麼樣?她不是還沒結婚嗎?你不會把她搶過來?她那麼聰明漂亮,配你可有富餘。」
呼延雲嘆了口氣:「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不是一個能給別人帶來幸福的人,所以我……」
「少扯那些沒用的!」馬笑中不客氣地說,「感情的事兒就講究個直來直去,愛就愛,不愛就拉倒。人這一輩子攏共活幾十年,有什麼話不能敞開了說?我最討厭那種膩膩歪歪兜圈子的。我可把話擱在這兒,過了這村可就沒那店了,別等小郭嫁給別人了你才後悔。」
呼延雲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監護所二樓。樓道靜得像死掉一樣。一扇狹小的鐵門前,一名護士用鑰匙打開了門,呼延雲看著她的面孔,覺得比灰色的牆壁還要陰冷,於是小心翼翼地走進了病房:高高的天花板下,一張矮得不能再矮的鐵床,身穿白底藍條病號服的樊一帆坐在床上,眼睛像金魚眼珠子那麼瞪著,半天不眨一下,半張著嘴,長長的口涎流到床鋪上,積成了一個透明的小窪。嵌在對面牆上的窗戶,豎著黑色的鐵欄,像是用刀把玻璃筆直地切割后,竟一直沒有破碎似的。
呼延雲往前走了一步,一不留神,踢到一個倒扣在地上的白色塑料盆,哐啷一聲,但樊一帆毫無反應。
「只要別讓她看見鏡子,她就能這麼安靜地待著。」一位跟進來的醫生說,「到時間吃飯到時間上廁所到時間睡覺,都沒問題。一看見鏡子,就渾身抽搐,撿起什麼就往上砸,幾個人都按不住她。」
馬笑中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上次來看到的那一幕:樊一帆沾滿鮮血的手裡揮動著一個已經裂開的白瓷缸,一面長鏡被打得支離破碎。她凄厲地喊著:「鏡子!鏡子!破了!有鬼!」
直到此時此刻,馬笑中的心底依然存在著一個很大的疑惑:這個案子難道真的是人做的?一個離奇的「鏡子殺人」的故事,一個幾乎完全按照故事上演的現實版殺人現場,一地鏡子的碎片,一個已經被殺死但眼中的恐懼之光久久不熄的死者,還有一個嚇瘋了的女人……怎麼想這裡面都彷彿有一種超自然力在操縱,但是他不敢跟呼延雲說,不然被這位娃娃臉的「五四青年」損上一頓,他可受不了。
呼延雲站在樊一帆面前,神色嚴峻地審視著她,但是她無動於衷——呼延雲甚至從她的瞳孔中看不見自己的影子。
也許,這個女人早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皮囊了。
「看來她不能告訴我們什麼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