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像是一座鬼樓啊!」小青遙望著那座樓,驚嘆道。
儘管土坡的背陰處,還存留著一些被凍成固體的灰色雪屑,但在那座樓所陷身的巨大荒草地中,已經可以見到星星點點的嫩綠色,從漫漫土黃中掙扎出頭角,猶如大地在發芽。
「是啊!春天就要到了。」她的身後,阿累深深地、幾乎是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還帶有絲絲寒意的清新空氣,然後微笑著說,「也許……我很快就會搬到那座樓里去定居了。」
小青猛地轉過頭,驚詫地望著他。
「你說什麼?」她問。
「沒什麼。」
「阿累,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病?」小青緊張地問,「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當時你好像是遇到了什麼非常痛苦的事情,在公交車站台上一直在看一張紙,打開又折上的,反覆好多遍,後來揉搓成一團扔向果皮箱,可是你沒有扔進去,那張紙被我撿起來了。我拿回家,仔細看上面的字跡,似乎是醫院的一張診斷書……」
「啊?」阿累十分震驚,「你看見那上面寫的什麼了?!」
小青搖搖頭:「醫生的字寫得太潦草了,又被雨水打濕,我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阿累沉重的神情,頓時像放飛的鴿子一般舒展開來,眉宇間書寫出無盡的豁然:「嗨,你多心了,那……那確實是一份診斷書。我和一帆結婚後,一直想要個孩子,但她就是懷不上孕,我帶她做了許多檢查都查不出問題,結果醫生髮現問題出在我的身上,還開了張診斷書,弄得我沮喪得不行。」
小青相信了,但是又很不高興,譏諷道:「你們夫妻的感情還真好。」
阿累苦笑了一下。
「看來我根本就是一個不該出現的人。」小青咬咬牙說,「你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吧,祝你們幸福,我走了,今後請不要再來找我!」
她轉身就走。
但是她的手腕被阿累抓住了。
她感覺到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小青,答應我一件事情好嗎?」阿累微笑著說。
小青沒有說話。
「我曾經說過,要送給你一塊手錶和一面鏡子,手錶我可能送不了你了,但是我會送一面鏡子給你,留個紀念好嗎?」阿累見小青還是不吭聲,用一種非常凄苦的聲音說,「求你了……」
小青一把甩開他的手,大聲地說了一句:「我——不——要!」然後飛快地跑掉了。
她完全沒有想到,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阿累……
「我真傻,要是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面,我一定不會那樣快地跑掉。」小青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囚室里,想起了得知阿累的死訊的那一天。
她瘋了一樣跑到殯儀館,想最後看一眼阿累的遺容,但是她只見到了一個潔白的骨灰盒,還有阿累的遺像。照片上的他還是那麼憨憨地笑著。小青獃獃地望著他的遺像,腦海中一片空白,五臟六腑像被剜掉一樣,所有的感覺——連痛苦的感覺都沒有了,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回家的路上,她不停地對自己說:與阿累的相識和相遇只是生命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其實兩個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其實他並沒有他偽裝的那麼憨厚,其實他只是一個富家子弟想玩弄一下自己這個外地女孩的感情,其實他沒有得逞而她也沒有受傷……
但是就在那天夜裡,她夢見了阿累,夢見他憨憨地對著自己笑,捏著高高的大鼻子,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醒來時,她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幾天沒有上班,等到一臉憔悴地出現在酒吧時,她驚訝地看到樊一帆和楊薇坐在一個角落裡,大笑著碰杯,臉上洋溢的喜悅,分明是慶祝勝利、慶祝成功、慶祝她們終於實現了什麼。
「小青,你的臉色太難看了。」酒吧老闆力哥勸她道,「今天你就別上台了,回家去接著休息吧。」
「不!」她狠狠地甩了一下頭,走上舞台,坐在鋼琴前。她昂起頭,燈光打在她的臉上,眼前一片雪白。她想起了第一次去阿累家的時候,阿累聽說她是酒吧的駐唱,說:「哪天一定聽聽你唱的歌。」可是直到他去世,他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歌聲……
手指的指尖觸動琴鍵的一刻,胸中的感情像噴涌的泉水一般,隨著她的歌聲流淌——
Lookintomyeyes(看著我的雙眼),
Letgoofyourlies(忘記你的謊言),
Tearsrundownthesideofmyface(淚水滑過我的臉頰),
Inthisemptyplace(在這個空曠的地方),
Letmetellyouover&overagain(讓我一遍遍地向你傾訴)……」
一曲終了,酒吧里靜寂了片刻,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她唱得那麼真摯,那麼深情,那麼悲傷,那麼不顧一切,簡直像是用歌聲死死擁抱著即將離去的愛人——就是再庸俗或再木訥的客人,也被這樣的歌聲傾倒。
當她淚眼矇矓地向那個角落看去時,樊一帆和楊薇已經消失了。
她堅信是她們合謀害死了阿累,她發誓要讓她們為阿累的死付出代價!儘管她並不清楚阿累的死因具體是什麼,但是憑著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那個寬厚的、僵硬的、一步一步地走向黑暗的背影,她編出了鏡子殺人的故事。故事裡有一個陰險的閨密,一個狠毒的妻子,一面魔鏡,還有一個因為善良而被砸死在冰窟窿中的丈夫……
正當往昔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重新浮現在眼前時,囚室的鐵門再一次打開了,頭頂那盞暗紅色的燈亮了,她蒙矇矓矓地看到,秦姐又走了進來,在她的身邊蹲下。
「小青,已經過去一天了,你考慮好了沒有?願不願意把透光鏡的下落告訴我?」秦姐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像用一隻手在撫摩著她,但她只感覺骨頭縫裡滲入了寒氣。
所以,她說:「滾開。」
一剎那,秦姐的面目變得異常猙獰。
